艾德琳的背影瞬间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掩饰的僵硬,从肩膀到脊椎,仿佛被骤然冻结了。
阁楼里只剩下窗外远处隱约的市声,和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沉默像水一样瀰漫开来,沉重,窒闷。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那个曾经在深夜烛光下挥笔的少女,已经被“米切尔夫人”的身份,被家庭的琐碎,被对弟弟的牵掛和责任,被生活本身的磨损,悄无声息地覆盖,掩埋了。
也许不是永远,但至少在此刻,在可见的日常里,笔已经搁下了。
查尔斯的心像是被那沉默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这一次,疼痛没有带来愧疚的逃避,反而催生出一股近乎哀求的衝动。
他看著她僵直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也在逐渐黯淡下去的灵魂之光。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顺应了內心最汹涌的情感,用更低,更沙哑,带著剧烈病痛孱弱底色却异常执拗的声音,近乎耳语般恳求道:
“艾迪……”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如此自然又如此沉重。
“写下去吧。”
艾德琳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查尔斯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带著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恳求。
“求你了……不要停下。”
话音落下,阁楼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声音。
艾德琳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回头。
但查尔斯看见,她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线。
那不是一个放弃或妥协的姿態,更像长途跋涉者终於允许自己,在確认暂不会倒下后,泄露一丝真实的疲惫。
她放在膝上的手,原本交握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此刻,那紧绷的力道悄悄卸去,手指鬆开,露出掌心被指甲硌出的浅浅月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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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维持著那个背对他的坐姿,良久,才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而深,仿佛要抽走空气中所有可供燃烧的东西,来压服胸腔里某种骤然復甦的悸动。
然后,她重新伸出手,拿起下一张待整理的稿纸。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查尔斯。”艾德琳的声音更加平淡,“你需要休息。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但“不重要”三个字,她说得有些快,快得像是要匆匆掩盖什么。
查尔斯没再坚持,將目光投向窗外灰濛的天空。
楼梯传来刻意放轻却稳健的脚步声,两声克制敲门后,华生端著放有温水、药粉和体温计的托盘走了进来。
“下午好,凯普莱特小姐。” 华生对艾德琳礼貌地頷首,目光隨即落到查尔斯身上,专业的审视瞬间取代了社交性的问候。
“感觉怎么样,凯普莱特?咳嗽有缓解吗?胸口还闷不闷?”
“好一些了,谢谢。”查尔斯低声道。
他看了一眼那碟白色的药粉,胃部条件反射般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东西的味道堪称灾难。
华生注意到他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抿。他取出体温计:“先量体温。药必须按时吃。”
查尔斯顺从地含住体温计,目光投向正在整理书桌的姐姐。艾德琳已用自带丝带將凌乱稿纸分摞系好,动作利落条理,与阁楼的散乱格格不入。
她拿起《隱形人》清样,指尖抚过標题,眼神复杂。
“卡特编辑送来的清样?”华生试探性地问。他认出了《蓓尔美街报》的稿纸。
“是。”艾德琳终於转过身,將清样拿在手中,面对华生时,她似乎更习惯於那种务实直接的交流模式。
“华生医生,以您专业的眼光看,我弟弟目前的状態,適合进行这种程度的阅读和思考吗?即使只是『確认清样』?”
华生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理论上,”他谨慎道,“绝对静养意味著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休息。思考,尤其是带有创作性质的,所消耗的能量可能不亚於身体活动,焦虑和压力更是大敌。
“但是,凯普莱特小姐,我也必须坦诚地说,对於凯普莱特这样的人来说,完全隔绝於他精神世界的核心活动,有时可能带来另一种压力——一种更隱性的焦虑。这同样不利於康復。”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比如今天,如果体温正常,我认为阅读清样不超过二十分钟是可以接受的。但之后必须休息,真正的休息,让大脑放鬆下来。”
“明白了。就二十分钟。我会计时。”艾德琳頷首。
华生略鬆口气,取出体温计查看。“三十七度八,低烧,但比昨日降了零点三度,是好跡象。”他记录后端起药粉和温水,“来吧,该服药了。”
查尔斯安静地喝下药粉,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药效和低烧让他有些昏沉,但眼神却清亮地看向艾德琳手中的稿纸,那里面有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艾德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沉默地走过来,將《隱形人》的清样和那篇关於城乡发展的隨笔放在他膝头的毯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镀金怀表,啪地一声打开表盖,看了一眼。
“现在是三点十分。到三点半,我会收走。一秒也不能多。”
她宣布,语气毫无商量余地,然后將怀表放在床头柜上,表面朝上,让分针的移动清晰可见。
华生也未离开。
他收拾好药具,走到窗边將窗推开一个小缝隙,让一丝微凉新鲜空气流入,同时避免风直吹床铺。
然后,他也在壁炉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医学期刊,但並没有真正阅读,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查尔斯。
阁楼重归安静。
查尔斯低头阅读清样。
他读得很慢,逐字逐句。
低烧让他的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眼前偶尔会模糊,但故事本身的力量,或者说,是他倾注其中的那些东西,又將他拉回来。
当他读到中间段落时,一阵带著铁锈味的痒意从喉咙深处涌上。他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压抑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膀耸动著。
几乎在他咳嗽响起的同一瞬间,艾德琳整理稿件的手顿住了。
华生则立刻合上期刊,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一只手稳稳扶住查尔斯因咳嗽而前倾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放鬆,慢慢呼气……对,就这样……” 华生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节奏感。
“呼吸音还是很粗,有湿囉音。必须停下了,凯普莱特。”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已经转向艾德琳,示意她结束计时。
艾德琳抽走了清样,沉默地將怀表盖好,收回口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医生,接下来该怎么做?”
“让他完全平躺,如果可以,试著睡一会儿。我下去准备一种新的吸入剂,或许能帮助缓解支气管的痉挛,让他呼吸顺畅些。”
华生说著,帮查尔斯调整好枕头的高度,让他能更舒服地躺平,並仔细掖好被角。
查尔斯无力地闭著眼,咳嗽消耗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和窒息感依然残留。
失败的沮丧和对自己身体的愤怒微弱地翻腾著,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他感觉到华生沉稳的手,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也感觉到艾德琳重新坐回椅子,但这次,她没有拿起纸张,只是久久地注视著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查尔斯意识有些模糊,即將被昏沉的睡意淹没时,他忽然听到艾德琳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尘埃,悄然飘落:
“……我试过。在嫁给米切尔后那段时间,夜里他总打鼾,我无法入睡,在房间內走来走去,看著窗外的黑暗,脑子里有时会闪过一些句子……
“关於永远也走不出的门,关於镜子里的雾气,关於一个妻子正在逐渐模糊的,那从前的声音……”
她的声音顿住了,良久,才接上,轻得像一声嘆息:
“但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写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