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君姝仪蜷缩在篝火旁,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她用力將身上单薄的外衣裹了又裹。
夜里的风总是要寒冷一些,尤其是睡著了,寒意便更清晰。
她实在冻得受不住,下意识地朝著那堆温暖的篝火又靠近了一点点,想要汲取更多的暖意。
身子刚感受到篝火扑面而来的灼热温度,就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扯开。
君姝仪本就睡得浅,迷迷糊糊,被这猛地一扯,瞬间涌起满心的不耐烦。
她皱著眉,不耐烦地抬手,用力拍开了那只攥著她手腕的手。
她闷哼一声,执意再次往篝火边挪去。
偏生那人不肯作罢。
她往前凑,那人就再次伸手扯开她。
一来一回,君姝仪彻底被搅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眸,懨懨地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不等她开口,那人却骂道:“你就这般不怕死?一味往火里凑,你要是想把自己活活烧死,我自然不拦你。”
他方才闭目靠在树下休憩,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毛髮烧焦的糊味。
他睁眼,就看见身旁这个笨女人,迷迷糊糊地往篝火堆里凑,整个人都快贴到火苗上。
脑后的髮丝垂落下来,发尾已经被篝火燎到,烧焦了一小截。
“可是我真的好冷……”
君姝仪被他呵斥得一愣,委屈地开口。
隨身的行囊里,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件铺在冰冷的地面上,隔著尘土,另一件披在身上,根本抵挡不住深秋夜半的寒风。
她垂著眼,侧头看著自己被烧焦捲曲的发尾。
本来顺滑乌黑,如今被燎得焦枯。
君姝仪皱著眉,心疼地用手拍了拍那截烧焦的髮丝。
正懊恼著,头顶上方忽然落下一件黑色外袍,將她整个人盖住。
君姝仪微微一怔,拉下头顶的外袍,抬头看向十七。
他一言不发,重新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坐下。
君姝仪撅了撅嘴,暗骂他假好心,刚才还不是凶得要死。
她扯开他的外袍,外袍很宽大,比她的衣服还要厚实一些。
就是上面还带著他身上的气息,君姝仪闻著满心都是不习惯,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但她也没別的选择。
她牢牢裹紧这件外袍,挪到了一个距离篝火不远不近的位置。
困意再次席捲而来。
她缩在原地,裹著这件外袍,安安稳稳地沉沉睡去。
等到君姝仪迷迷糊糊,再次睁开眼眸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她微微懵怔,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埋进十七怀里。
此时她正侧身坐在他腿上,就这么环著他的腰安稳地睡著。
他从身后环著她,稳稳操控著韁绳,骏马缓步前行。
君姝仪心头一惊,连忙鬆开了原本环著他腰腹的手。
她怎么睡这么沉,被他这样抱著骑著马,都没清醒过来。
骏马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摇晃得厉害,她身子不稳,东倒西歪,根本坐不稳。
她慌乱之下,只能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十七的腰,不敢再鬆手。
十七低头,淡淡瞥了一眼怀中浑身僵硬的少女,任由她抱著自己,策马前行。
日暮西山,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终於赶到了一处城郊驛站,十七勒住韁绳,稳稳停下骏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君姝仪虽没被捆著手脚,但还是安安静静、自觉地跟在十七身后,乖乖地走进了驛站。
十七订了一间客房,带著她径直上楼,踏入客房之內。
房门被关上。
君姝仪坐在床边,问道:“我们到底还要走几天才能到目的地?”
她实在受够了这一路奔波劳碌和风餐露宿。
还要她一天天揣测是谁在找她,让她没有一天心安。
“两天。”
君姝仪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就见十七拿著绳子朝她走了过来。
她连忙往后缩了缩,“你能不能別绑著我了,我保证我不会再跑了,我乖乖跟你赶路,绝不乱跑,別绑著我了好不好?”
“不好。”
他乾脆利落地拒绝,直接將她的双手双脚捆绑在一起,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出客房。
君姝仪很是无语,她知道他是出去买饭了。
就这一会的功夫,她能跑哪里去?
不过片刻,十七推门而入,手中端著两碗素净的清汤麵。
君姝仪看著眼前碗里清汤寡水、没有半点油水的素麵,皱了皱眉。
比起这寡淡的素麵,还不如在野外时,十七烤的兔肉来的好吃。
她慢慢吃著面,视线落在背对著她的十七身上,心底满是好奇。
与他相处一路,他始终戴著一张冰冷的面具,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每次用餐、休憩,但凡需要摘下面具的时候,他都会刻意转过身,背对著她,绝不允许她看到半分容貌。
君姝仪忽然想起以前翻看的那些江湖话本画册,书里写著,那些江湖中隱秘的杀手组织、暗卫刺客,向来都隱藏自己的真实容貌,绝不轻易示人。
她心里的好奇一点点翻涌上来,忍不住问道:“你是江湖里哪个地方的杀手,是不是很出名?”
十七身形微顿,淡淡开口,“玄幽阁。”
玄幽阁?
她从小深居皇宫,从未接触过江湖诸事,对江湖势力一无所知,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隱秘的组织。
君姝仪压不住心底的好奇,继续追问:“你们玄幽阁里的人,都跟你一样,整日戴著面具,容貌这般见不得人吗?”
“若是……若是不小心被人看到了真容,会怎么样?”
十七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死。”
隨即,他唇角微勾,淡淡反问:“你很好奇?很想看吗?”
他作势要转过头来。
君姝仪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低下头,默默吃著面前的素麵,不敢再抬头看他。
头顶好像传来一声轻嗤。
意识到他又在嚇唬她,君姝仪气得抬头瞪了他后背一眼。
君姝仪不再开口,低头闷闷地吃完了面,又看向十七,商量道:“你能帮我打一桶热水进来吗?我想好好洗个澡。”
怕他拒绝,她连忙开口:“我知道,你们玄幽阁,只要给钱给宝物,就会帮忙做事对不对?我把我隨身的玛瑙坠子给你,价值不菲,你帮我打一桶热水,好不好?”
十七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嫌弃:“你可真是有够麻烦的。”
语气虽满是不耐,但也没有拒绝,直接推门出去了。
君姝仪坐在原地,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肯不肯帮忙。
不过片刻,房门被推开,十七提著一桶滚烫的热水放在地上,丟下两个字:“快洗。”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出房间,背靠在门外的门板上守在门口。
君姝仪心中一喜,吃力地挪动著浴桶,將滚烫的热水一点点倒进浴桶之中。
她褪去满身风尘的衣衫,將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中。
门外,十七背靠门板静静守著。
他耳力远超常人,敏锐至极,屋內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水声潺潺,轻柔细碎,没有丝毫异动,没有慌乱的脚步声,没有推窗逃跑的动静。
这个笨女人,此番倒是难得的安分守己。
没有耍任何小心思,没有想著趁机逃走,安安静静地在屋內沐浴,乖巧得很。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屋內的水声渐渐停下,传来擦拭身体、更换衣物的声响。
十七淡淡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入屋內:“好了没有?”
屋內很快传来君姝仪的声音:“好了。”
十七闻言,抬手推开房门走入屋內。
屋內热气氤氳,君姝仪已经换好了一身乾净整洁的衣衫,正安静地坐在桌前,拿著木梳,一点点梳理著湿漉漉的长髮。
桌上,摆放著一盒精致的香膏。
淡淡的清雅香气在屋里缓缓瀰漫开来,充斥著整个客房。
见十七目光落在她那盒香膏上,君姝仪皱起眉头,带著几分不满,忍不住开口:“擦一点香膏都不行吗?”
十七轻轻嘖了一声,双臂环抱,站在原地,静静看著她慢慢梳妆打理。
被他这般毫不避讳、直直地盯著,君姝仪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她强装镇定,慢条斯理地梳理好长发,用软布一点点擦乾湿润的髮丝。
打理好头髮,她看向自己脑后那截烧焦乾枯的发尾,问道:“你有剪刀吗?我这头髮烧焦了,得修理一下。”
十七眉头皱起眉头,伸手抽出腰间隨身携带的一柄匕首,捏住她脑后烧焦的发尾,手起刀落,瞬间將烧焦的发尾全部割断。
“哎呀!”
君姝仪忍不住轻呼一声。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被隨意割过的发尾,头髮这样被他隨手一割,变得长短不一,比之前烧焦的时候还要难看,参差不齐,乱糟糟的。
“你把我头髮弄得好难看。”她拧著脸,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十七听著她细碎的抱怨,只觉得头疼。
他拿起一旁的细绳,不由分说,动作利落將她的双手双脚牢牢绑住。
隨后,將她丟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你还真当自己是要人伺候的大小姐,別再找事了,赶紧睡。”
君姝仪躺在床上,只能静静听著屋內的动静。
十七將屋內的浴桶搬出去,倒掉了洗澡水,收拾乾净屋內的凌乱,隨后打了清水,简单沐浴更衣。
最后,抬手熄灭了屋內的烛火。
屋內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君姝仪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满是前路的茫然,她再次问了一遍:“我们真的还要走两天吗?”
漆黑的角落里,传来十七不耐烦地回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