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东宫庭院,草木葳蕤,落英纷飞。
那时的她年岁尚小,心性单纯,眼里心里唯独依赖皇兄一人。
无论朝野多繁杂、公务多冗忙,皇兄永远会分出大把耐心陪著她,惯著她所有小脾气。
閒暇之余,皇兄就会坐在庭院里,执一把小巧刻刀,亲手为她雕琢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那时的她寸步不离地黏在皇兄身侧,乖乖蹲在石案旁,支著下巴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修长乾净的手指翻飞。
而那时的君澜之,还是个五官稚嫩、桀驁张扬的小小少年。
他老是与她爭抢皇兄的注意,一直与她不对付。
二人见面从无半分安寧,永远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他看不惯她日日黏在皇兄身后撒娇的模样,瞧不上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
她记得有一日午后,皇兄耗时半刻,终於为她雕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
她捧著那只可爱的小木兔,如获至宝。
还特地跑到君澜之面前炫耀。
她得意洋洋拿去给君澜之看,君澜之冷笑一声,说皇兄给他雕过更精致的大老虎,派奴才拿过来给她看。
他说皇兄雕这个老虎耗时好几日,她那个兔子粗糙地狠,皇兄隨便练手的东西罢了,这她也稀罕。
她被气哭了,和小少年打起来,將他扑倒在地上。
原本嘴毒囂张的小少年,却看著她红了脸。
梦里的画面温柔又鲜活,一帧帧在眼前流转。
君姝仪睫羽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朦朧的视线缓缓聚焦,面前是一张俊美熟悉的容顏。
这张脸庞,与方才梦境里那个五官稚嫩的小少年一点点重合。
君姝仪心神恍惚,一瞬失了神。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眼前之人还是那个可以任由她肆意打闹、不必设防的小皇弟。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像从前无数次打闹那样,伸手去扭一扭他的脸颊,再好好闹他一番。
但刚抬起手,身上忽得传来一阵酸软钝痛。
君姝仪清醒过来,眼神立刻冷下来。
她抬手,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啪!”
床榻上熟睡的男人被痛感惊醒,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偏著头,看著眼前满脸冰冷、眼底盛满怒意的少女,顿了一下。
下一瞬,他轻轻攥住她发麻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贴合在自己被打红的侧脸上。
嗔怪道:“姐姐可真狠心。”
“我彻夜不休,费尽心力帮你压制情毒、化解燥热,到头来,姐姐便是这般待我的?”
君姝仪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谁要你多管閒事帮我解毒!自作多情!”
“我从来不需要你的帮忙,更不领你的情!”
“我討厌死你了,根本不想看见你!”
“是吗?”
君澜之轻轻嘆了口气,意味深长道:“可姐姐昨夜的反应,可半点不像如今这般绝情冷漠,更半点看不出討厌我。”
君姝仪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回想昨夜的事。
昨夜她中蛊失控,意识混沌涣散,理智尽数被吞噬。
她只记得情蛊发作的难堪与燥热,根本记不清后续发生的一切,更记不清自己究竟对他做出何种反应。
那些失控沉沦的片段,在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看她这般茫然无措的神色,君澜之瞬间便洞悉了一切。
“嗯?姐姐不记得了?”
他勾了勾笑,带著些狡黠,忽得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两手稳稳固定住她的脑袋,逼著她抬眼,直直看向自己。
“就像这样。”
君姝仪不明所以,下一秒,就见他漆黑的眼瞳微微向上翻起,露出一大片眼白,原本锐利的眼眸涣散失焦。
他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单薄的唇瓣张开,舌尖浅浅探出一点。
这是……
“!!!”
君姝仪意识到什么,浑身血液衝上头顶,脸颊瞬间通红。
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真有病!”
君澜之收回方才沉沦的表情,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姐姐脸红什么?”
“不必觉得羞耻,这表情可爱得紧。”
他勾了勾唇:“我还想再看见更多。”
“滚开!”
君姝仪彻底绷不住了,猛地抬手狠狠扯下他捧在自己脸颊上的双手。
她再也不想与他共处半分,撑著酸软无力的身子,转身便想起身下床。
君澜之长臂一捞,轻而易举便將挣扎欲逃的少女重新捞回怀中。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著她的脊背,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急著往哪里去?”
“你昨晚太劳累了,多休息一会,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不必。”君姝仪冷声拒绝,“放我回去。”
“不可能。”
君姝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愤与恼怒,她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你在巫山国的藏身之处?”
“嗯。”君澜之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租的一处宅子。”
“你怎么混进城的?这宅子又地处什么地界,你一点不怕被人发现吗?”
“姐姐开始关心我了?”君澜之笑了,“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来巫山国打探军情。”
“为什么?”
“因为我太急了。”
君澜之缓缓开口:“皇兄將你护得太紧,不许我进京,更不许我见你一面。”
“我怕等哪天我有机会与你相见了,你早就属於別人了。”
“我肯定不能一辈子做个困守封地的閒散亲王,我要立赫赫军功,重回京城,在帝都立府扎根,站稳脚跟,然后就有机会將你掳走……”
听见“掳走”二字,君姝仪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力,满心无语。
短暂的沉默后,君澜之忽然敛了笑意,眸光沉冷下来。
“皇兄对你不好是吗,所以你才想著离开。但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有人在帮你?”
“你势单力薄,若无人相助,绝对逃不出皇兄的层层布防。”
他眸光一沉:“是沈砚泽,对不对?”
他忽得想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当朝駙马沈砚泽,大婚当日公然逃婚,不知所踪,轰动全城。
两件事瞬间串联在一起。
定然是沈砚泽暗中相助,助君姝仪挣脱东宫桎梏、逃离京城,而后他再捨弃駙马尊荣、当眾逃婚,一路陪著她远赴巫山。
二人定然是计划好的,结伴出逃。
想到这里,他心底积压的醋意与戾气瞬间翻涌而出。
“他现在人在哪里?还是你已经把他收为你这个圣女大人的男宠了,让他留在你府里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君姝仪皱了皱眉。
“沈砚泽是你皇姐的駙马,是你的姐夫!他与皇姐早已奉旨成婚,三媒六聘、大礼既定!”
“你不要再不分青红皂白,將他与我胡乱牵扯在一起,荒唐至极!”
君澜之闻言,愣了一下。
“你们……不是一起逃出来的?”
“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与我一同出逃的?”
君姝仪忽得意识到什么。
“沈砚泽……他也离开京城了?他难道逃婚了?”
但这怎么可能。
堂堂状元駙马,奉旨迎娶公主,位极荣宠,前程似锦,前途无量,怎么要在大婚当日弃婚而逃,自毁前程?
君澜之看著她茫然的神色,顿了顿,缓缓道:“怎么可能……我又不关心京城的事,而且沈砚泽也不是傻子。”
“我只是觉得,以皇兄的管控力度,无人相助,你绝对不可能孤身逃出东宫,便隨口猜测一番罢了。”
君姝仪静静看著他,心底疑虑未消,却也懒得再与他深究纠缠。
她冷哼一声,“呵。但我就是很厉害,我不会心甘情愿被人拘著,也没有任何人能拘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