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会提前来临?”
巫尘琊愣住,讶然地看著面前的老者。
“提前多少日?”
老者鬚髮皆白,眉眼间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一身道袍古朴素雅。
“整整一个月。”
闻言,巫尘琊垂下眼睫,睫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
老者看著他这副反常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怎么?你不是日日夜夜都盼著异星赶紧来,盼著早点离开这里回归故土?”
“如今时日提前,得偿所愿在即,反倒不愿回去了?”
巫尘琊唇瓣紧抿。
半晌,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否认道:
“並没有。”
老者锐利的目光直直望著巫尘琊,他轻轻哼了一声:“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叶景鹤,你就是捨不得走了。”
巫尘琊身形僵住,手掌不由得收拢。
“你本就是异世漂泊的孤魂,当年阴差阳错,魂体坠落此方天地,恰好入主了这具本该早已身死魂灭的巫族圣子躯壳。从始至终,你都是借体而活,这里的一切,本就不属於你。”
“尘归尘,土归土,异世之魂终需归位,早晚都是要回去的,不过是时日早晚之差罢了。”
老者慢悠悠道。
巫尘琊沉默地听著,心头一片酸涩空茫。
数年朝夕,恍然如梦。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只是这场异世浮生的过客。
老者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册子。
“对了,”老者翻著册子,“你先前同我讲的你们现世的数理之学,册子上这道推演题,还有几处逻辑与算法,我反覆演算多遍,依旧不甚通透,存有疑惑。”
老者素来通晓天机推演、星象宿命,涉猎之广、学识之深,无人能及。
而巫尘琊来自现世,熟知现代数理各类知识体系,是老者从未触及的全新学识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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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两人相识以来,便一直各取所需、互通所长。
巫尘琊將现世的科学知识、数理公式、自然原理一一告知老者;而老者,则以天机推演之术,为他勘测隱星轨跡、测算归界时日。
並且替他严守异世孤魂的惊天秘密,从未对外泄露分毫。
数年朝夕,皆是如此。
老者天资绝顶、过目不忘,但凡巫尘琊所言所学,他皆能快速领悟、举一反三。短短数年,便吃透了大半现世基础学识,唯独部分复杂的数理推演,仍然存有疏漏。
老者指著纸页上標註的疑难算式,满脸恳切地找巫尘琊解惑。
巫尘琊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任何学识难题。
脑海中反覆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里了。
“我若是回去了,还能再回来吗?”
老者闻言,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与不解。
他记得清清楚楚,初见之时,这个少年眉眼张扬,句句夸讚现世安稳繁华、便利自由。
少年嫌弃异世无聊与不便,日日都盼著隱星降临,早日归乡。
不过数年光阴,昔日一心离去的人,竟然开始眷恋此方天地,执著於能否归来。
老者微微皱眉:“这怎么可能?”
“你若当真捨不得此间种种,日后便自行寻觅跨界之法。天道万千,裂隙无尽,世事无绝对,兴许机缘所至,你还有跨界重来的机会。”
话音稍顿,他语气沉了几分:“只是即便你真的能再来,也绝不会再是如今的巫族圣子巫尘琊了。”
老者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眼底带著几分惋惜。
“你自己应当也能清晰感知,这具圣子躯壳,本就是残躯续命之体,根基早已损毁。”
“就算你迟迟不走,这具身体早晚油尽灯枯、彻底垮败,届时你魂体受损,便是想归乡,也再无可能。”
老者所说的確实属实,这些年,巫尘琊时常心悸乏力、气血虚浮,夜里常常寢食难安。
他五指死死握紧,腕间青筋微微凸起。
他眼底带著最后一丝执拗的期盼,抬头追问。
“那我可不可以,把我现世的肉身带过来?”
“我一定要依附別人的躯壳重生、寄居他人身骨吗?就没有两全之法?”
“痴人说梦。”老者捋了捋鬍鬚。
“天地法则有序,乾坤界限森严。肉身是凡尘根本、现世根基,扎根各自维度天地,无法挪移携带。”
“你能来此、能归乡,皆是魂体穿梭的机缘,肉身永远无法跨越两界壁垒。”
风声渐盛,吹得松枝簌簌作响。
巫尘琊沉默良久,仍是不死心。
“那我所在的现世,难道不是此方世界的后世轮迴吗?”
“若是轮迴有序,那这里的人,会不会转世投胎,去往我的世界?”
那君姝仪,会不会能与他在现世重逢?
老者闻言,细细揣摩他话语中的深意,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原来你万般纠结,根本不是捨不得此方天地、捨不得圣子权位,你是捨不得这里的人。”
巫尘琊唇角僵住,默认下来。
“並非后世轮迴,你们的现世,与我们这方天地,从来毫无时序传承。”
“不过是同处天道之下、彼此独立的……用你们现世的话来说,便是——平行时空。”
“两界独立,时序不同,轨道相悖,没有交匯重叠的可能。”
“我们此方天地,相信人死魂归地府,入六道轮迴,转世皆在此方乾坤往復;你们现世无鬼神地府之说,所言灵魂被上帝管束,死后去往天堂或地狱。”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可能在你的世界里,找到你在这里牵掛不舍的任何人。”
山水不相逢。
巫尘琊只觉得老者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他的心臟,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老者再次拿起那本泛黄手札:“行了,离愁別绪皆是虚妄,天命既定,多想无益。”
“你现下该好好同我讲讲,这几道数理难题该如何推演解答。”
老者想起什么,忍不住埋怨道:“你这混小子,向来藏私!每次授课解惑都刻意保留几分,生怕老夫学得太快、尽数吃透,往后再也用不到你。”
“如今隱星会提前在即,你归乡之日將近,再无隱瞒的必要。临走之前,你必须把你们现世所有数理学识,尽数完整告知老夫,不得再留半分私藏!”
巫尘琊的目光,这才落在那本写满黑字的手札之上。
“我不会。”
“等我回去之后,寻我现世之人解开答案,届时再烧过来给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半分,直接转身离开。
老者又气又无奈,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白色背影,鬚髮微颤,气急败坏地低喝一声:
“哎!你这混头小子!”
声音消散在清风云雾之间,无人回应。
老者独自立在石桌旁,看著桌上那本写满字跡的手札,无奈摇头,眼底盛满了唏嘘与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