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姝仪指尖死死捏著那张单薄的字条。
你护好自身,便是万全。
每一个字落在眼底,刺得她眼眶发酸。
愿你幸福安稳。
君姝仪喉间发紧,心里生出惶恐。
这话哪里是寻常別离的叮嘱,分明是生离死別的託孤之言。
他这番模样,仿佛是预料到两人再无相见的可能,分明是孤身赴死。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猛地抬步上前,手死死攥住十七宽大的衣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里距离圣域到底有多远?他走了多久?应该还没走多远对不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看著他……”
十七看著君姝仪眼底慌乱破碎的模样,抬起手掌,轻轻扣住她单薄的双肩。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巫尘琊他不会死的。”
“他的声望早已崩塌,民心散尽,权势全无,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圣子罢了。”
“巫念慈不会杀一个构不成威胁的人,更何况族长还被软禁在圣域之中,巫念慈还要利用巫尘琊来拿捏和威胁族长。”
这番透彻冷静的剖析,微微浇散了君姝仪心头的慌乱。
她身形微微一晃,喃喃自语:“你说得对……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可我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急著回去?”
“我想不明白……”
君姝仪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著。
十七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散乱的鬢髮。
“不必多想,他不是傻子,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他绝不会有事的,你们往后还有再见之日。”
“等到他日重逢,你再亲自问他缘由也不迟。”
十七指尖穿过她柔软的髮丝,“你还有我。”
……
圣域主殿之內。
殿外天色诡譎至极,整片苍穹彻底被浓墨般的黑云封锁。
巫念慈立於殿外廊下,抬眸凝望头顶怪异凝滯的天象,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这天,当真是越来越怪了。”
就在她沉吟思虑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侍卫躬身而入,垂首稟报:“巫司令!殿外崇山居士登门求见!”
闻言,巫念慈眸光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崇山居士。
那是世间闻名的隱世高人,通晓古今推演、天命卜卦,一身通天本事,淡泊名利、隱居山林,从不参与世间纷爭、朝堂权谋。
圣域多年来数次遣人登门相邀,许以高位厚禄,恳请居士出山辅佐、稳固圣域,却次次都被他婉言回绝,避世不出,从不掺和圣域半分事务。
今日这般关键敏感的时刻,此人竟不请自来,主动登门,实在反常至极。
不等她深思,那侍卫再次低头,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居士身侧,还隨行了……失踪多日的圣子。”
“巫尘琊?”
巫念慈怔了怔。
她派人四处搜寻多日,没想到这个圣子,竟藏在了崇山居士身边!
巫念慈缓缓收敛眼底的惊诧,唇角勾起一抹嘲弄,满是不屑。
“好一个巫尘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难不成以为请来了一位隱世高人坐镇,我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动他分毫?”
他怕是天真得可笑。
真以为借一人之名,便能震慑於她,便能安然无恙、重回圣域搅动局势?
巫念慈眼底寒意森森:“既然来了,便带进来。”
“我倒要好好看看,他此番归来,究竟想做什么。”
不多时,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缓踏入大殿。
崇山居士身著粗布长衫,鬚髮半白,眉眼清矍。
他走入殿中,抬手从容拱手行礼:“老朽见过巫司令。”
巫念慈目光越过老者,直直望向他身后空旷的殿门。
殿外空空荡荡,无人跟隨,並没有看见巫尘琊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居士客气了。”
“方才听闻属下稟报,圣子隨居士一同前来?”
“圣子意外失踪,这些日子圣域上下四处搜寻圣子踪跡,杳无音讯,没想到竟是待在居士身边。”
崇山居士闻言,慢悠悠抬手,轻轻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长须。
“没错。”
“圣子无处可去,万般无奈之下,投奔老朽山野陋室,暂得容身。”
巫念慈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淡去几分。
“不知居士此番亲自蒞临圣域,究竟所为何事?”
“老朽与圣域素有旧交,感念昔日族长诸多照拂恩情。”
“近日听闻老族长重病缠身,臥榻不起,心系族长安危,故而特地赶来,探望一二。”
巫念慈淡淡回绝:“劳居士掛心。只是族长身子孱弱,久病体虚,近日一直闭门休养,不便见客,还望居士海涵。”
“居士的一番心意,念慈定会代为转达,告知族长。”
崇山居士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强求。
他缓缓走到大殿窗前,抬眸望向窗外那片诡异暗沉、鬱结不散的天穹。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他花白的鬚髮。
老者慢悠悠吐出一句:
“器满则溢,势极生殃;逐权罔止,天道有亏。”
巫念慈脸上从容的笑容僵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崇山居士仿佛全然未曾察觉殿中冷下来的气氛,缓缓收回望向天穹的目光,转身看向身侧的巫念慈。
“老朽年岁已高,奔波赶路至此,一路风霜劳顿,实在疲乏不堪。”
“司令既不许老朽探病,左右无事,不如司令陪老朽对弈一局,消磨辰光,如何?”
“既然居士有此雅兴,念慈自当奉陪。”
说罢,巫念慈移步窗前檀木棋桌旁,从容落座。
崇山居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司令先请。”
两人相对落座,落子开局。
指尖棋子起落清脆,黑白交错,步步推演,暗藏机锋。
棋局渐渐过半,黑白局势胶著纠缠,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头顶沉寂压抑多日的天穹,骤然响起一声沉闷轰鸣。
轰隆——!
惊雷隱於黑云深处,天地震颤。
殿內两人同时抬眸,齐齐望向窗外暗沉天际。
一道璀璨耀眼的流光骤然划破厚重漆黑的云层。
纯白流星,曳著长长的尾焰,横贯整片暗沉苍穹。
崇山居士望著那道流星,他缓缓抬手,轻轻捋著花白鬍鬚,低声喃喃自语:
“终於来了。”
巫念慈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询问、深究天象,突然见侍卫神色仓皇地闯进来。
侍卫扑通一声跪地,颤抖著高声稟报:
“主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圣子……圣子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