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廊下,窗纸薄薄一层,挡不住屋內的说话声。
鹿铃踮著脚,整个人轻轻趴在窗沿边,手肘支著木窗,耳朵紧紧贴著窗纸,小心翼翼听著屋內的动静。
里面卑微的哀求、断断续续的低语,一字一句传进她耳朵里。
她素来心软,看不得离別委屈、重逢的酸涩。
也没有想到素来矜持沉稳的沈砚泽,会有这般失態的模样。
鹿铃看著窗內隱约相拥的两道身影,鼻尖一阵阵发酸,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她心里又嘆又惜。
正暗自感慨,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鹿铃余光一瞥。
鹿聿端著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静静立在门口。
他站著听了一会,另一只手已然抬起,指尖抵在门板上,下一瞬就要推门而入。
鹿铃嚇得连忙快步衝过去,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忙忙阻拦。
“你干什么呢!”
“里面正好好的,人家好不容易重逢敘旧,解开这么多年的误会,你別进去打扰啊!再等一会不行吗?”
鹿聿垂眸看向她,眼神平淡。
“她落水久浸,寒毒入体,气血虚衰,现在最需要的是按时医治、调理身体,而不是耗著情绪閒谈。”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鹿铃的阻拦,直接推开了紧闭的木门。
床榻边,沈砚泽依旧紧紧抱著君姝仪,头颅埋在她的颈窝。
见到许久不见的鹿聿,君姝仪僵在被褥间,浑身都透著几分不自在。
方才心底翻涌的复杂万般的情绪,被她瞬间压落收敛下去。
她脸颊隱隱发烫,带著些窘迫。
她连忙抬手,轻轻推了推伏在自己颈间的沈砚泽。
“好了,別哭了……先鬆开吧。”
沈砚泽闻言,缓缓抬起头。
眼底红湿未褪,眼尾泛红。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侧身坐在床沿边,身躯紧紧挨著君姝仪,不肯拉开半分距离。
方才环抱住她的手臂缓缓鬆开,掌心立刻下移,再次牢牢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锁死。
鹿聿对此熟视无睹,神色依旧冷淡,端著药碗走到桌边,將药碗放在木桌之上。
隨后他迈步走向床榻,目光落在君姝仪脸上,抬手直接探向她的额头,手贴住她的额头。
君姝仪瞬间感觉被沈砚泽拉住的手一瞬间攥紧。
勒得她指骨微微发疼。
君姝仪蹙了蹙眉,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沈砚泽垂著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鹿聿指尖落在她额间片刻,淡淡出声。
“还有些余热。”
“嗓子还疼吗?”
君姝仪轻轻点头,老实应声。
“有一点,乾涩发紧,吞咽的时候有些刺痛。”
鹿聿收回探温的手,直接握住她空置的另一侧手腕,指尖落於腕间脉搏之上,静心把脉。
片刻后,鹿聿收回手,他没有多余叮嘱,也没有多余寒暄,转身便起身离去。
君姝仪看著他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涩然。
那日她骤然被十七强行带走,仓促离去,不告而別,未曾留下半句解释。
她心里一直清楚,这般突兀的离开,定会让鹿铃、鹿聿心生疑惑,甚至会误以为她是薄情寡义、不屑相交,刻意不辞而別。
但没想到鹿聿对自己的態度这般疏离。
心底微微发闷。
就在她暗自悵然的瞬间,脸颊忽然被人托住。
直接將她的脸掰转过来,正对身侧之人。
视线一晃,沈砚泽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他眼底红血丝深重,眸色沉沉,死死盯著她的双眼。
“你很在意他?”
“……他是我恩人,之前帮过我很多,待我很好。”
沈砚泽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冷不丁问:
“那我是你的什么?”
君姝仪彻底愣住。
心口一颤,脸颊浮起红意,蔓延至耳根。
她完全没想到,沈砚泽会问出这般直白又窘迫的问题。
从前的他,永远温润克制、有礼有度,从来不会这般失態,也不会咄咄逼人。
对视片刻,她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躲闪,小声囁嚅。
“……我不知道。”
沈砚泽开口道:
“我知道,你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误会,记恨我这么久,彻底不喜欢我了……”
“如今所有真相你都知道了,所有误会都解开了,你收回去的感情,就不能再还给我吗?”
“姝仪,我从来没有变过。”
“我一直都是你年少时喜欢的那个沈二公子,从头到尾,半点都没有变过。”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鹿聿扣了扣门,打断了两人。
手中拿著一方深色针包。
他抬眼看向床榻上再次亲密相贴的两人,径直开口。
“你体內沉积的寒气厚重,经络淤堵,单凭汤药无法彻底祛寒疏脉,需要施针逼寒、疏通气血。”
话音落下,他目光转到沈砚泽身上。
“我施针的时候,不希望有旁人打扰。”
”沈公子,劳烦你现在出去。”
“我只是看著,不会打扰施针。鹿大夫人前问诊时坦然自若,从不怯场,何故偏偏对我如此避讳?”
“我医术不及家父精湛,心神易扰,旁人盯视,容易分神,一旦失手,便会扎错穴位,伤及经脉。”
“若是担心医术不稳,大可请令尊前来医治。”
两人语气暗爭,气氛隱隱僵持。
君姝仪无奈轻嘆,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砚泽的手背。
“好了,別闹了,你先出去等我,很快就好。”
这是甦醒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软声安抚他。
沈砚泽深深看了她一眼,鬆开紧握她的手,起身走出房门。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
鹿聿走到窗边,抬手將敞开的木窗合拢,隔绝屋外风声与视线。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君姝仪。
“接下来有几处后背的穴位需要施针,需要你解开外衣配合,无需拘谨,只是寻常医治。”
“我明白,劳烦鹿大夫了。”
鹿聿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用担心,不疼的……只会微微发麻发胀,忍片刻即可。”
语罢,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撩开被褥。
君姝仪依言侧身趴伏在床榻之上,乌黑长髮散落枕间,纤细的后脊舒展开。
鹿聿撩开她后颈衣襟,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脊背。
手里捏起细长银针,一根根银针稳稳刺入对应穴位。
君姝仪静静趴著,心神渐渐平復。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的掌心下方,轻轻一塞。
君姝仪眼底满是疑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摺叠的纸条。
纸面泛黄,墨跡微微褪色。
这是那日她被十七强行掳走、仓促离山之时,特意留给鹿铃、鹿聿的告別字条。
当时走得太过仓促,慌乱之间留下几个字,便被迫离去。
时隔多日,辗转流离、歷经生死,她早已以为这张字条早已遗失、不知所踪。
万万没有想到,鹿聿竟然一直妥善留存至今。
耳畔传来鹿聿清淡的嗓音。
“当初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