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聿將韁绳系在车辕侧边的卡扣上,確认车马都已稳妥后,这才翻身上车,手握长鞭轻轻一扬。
马车一路朝著渡口的方向行去。
君姝仪蜷缩在宽大的木桶之中,身子隨著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
鹿铃同她讲过,他们此番搭乘的送货私船,船只的目的地只到临近的一个边陲小国。
若是要到巫山国,还要再赶好几天路,而她与他们路程相反,还要另寻別的路径去往金陵。
等下船之后,便是分道扬鑣之时。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周遭静了一瞬,紧接著,头顶的木盖被人掀开。
君姝仪抬眼,便看见一只指腹带著厚茧的手,自桶外探了进来。
她顿了一下,將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借著那股力道,整个人被稳稳地从木桶里扶了出来。
长久蜷缩在狭小的容器之中,她身体都僵硬了不少,君姝仪缓缓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另一边,鹿铃也紧跟著从木桶里钻了出来,她忍不住抱怨道:“真是憋死我了,一路缩在里面,骨头都快僵了。”
话音刚落,一道橘色身影忽然从马车角落堆放的乾草堆里窜了出来,轻盈地一跃,落在了鹿铃脚边。
鹿铃低头一看,瞬间眼睛一亮,弯腰伸手一把將毛茸茸的小橘猫捞进怀里,亲昵地揉搓著它软乎乎的脑袋:“小橘,原来你偷偷跟过来了!”
“真对不起,我居然没能想著带你一起走。”
小橘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碎的呼嚕声,温顺地任由她抚摸。
君姝仪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渡口。
岸边停泊著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往来的行人、挑夫、商贩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船还要再等半个时辰。”鹿聿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边有卖吃食的小摊,你们可以先去那边的棚子下坐一会儿。”
说完,他视线落在君姝仪清丽动人的脸庞上,眉眼微沉:“你最好,把脸遮一下。”
此地鱼龙混杂,往来之人形形色色,她容貌太过出挑,身份又特殊,这般毫无遮掩,极易惹人注目。
君姝仪闻言恍然,连连点头:“哦哦,我带了方巾的。”
她说著,伸手拿起身侧的包裹,细细翻找片刻,取出一方白色的锦缎方巾。
她抬手將方巾在脸上系好,只露出一双清澈瀲灩的眼眸。
世人常说,美人眉眼最是动人。
这般一遮挡,反而將人的注意全引到她那一双眼眸之中。
鹿聿静静看了她片刻,沉默了一下,抬手摘下自己头上宽大的斗笠,递到她的面前。
“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戴上我的帽子遮掩一番,比方巾更稳妥些。”
君姝仪轻声道谢:“好,多谢。”
她抬手接过斗笠,轻轻戴在头上。
斗笠宽大,足以將大半张脸都隱在阴影之中。
鹿聿不再多言,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细细数了几枚铜钱,递给身旁的鹿铃:“你们若饿了,便点两碗餛飩垫垫肚子。”
“我得离开一会,处理一下这辆马车。”
鹿铃乖巧地接过银钱,一手抱著小橘猫,一手自然地挽住君姝仪的胳膊,笑著往摊贩聚集的方向走去。
渡口旁的小吃摊烟火繚绕,热气腾腾。
两人寻了一处乾净的木桌坐下,鹿铃扬声唤来摊主,点了两碗热腾腾的餛飩。
不多时,两碗餛飩便端了上来,雪白的餛飩漂浮在清亮的汤底里,撒上细碎的葱花与虾皮。
君姝仪忽得从贴身的包裹里,摸出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悄悄塞到鹿铃的掌心。
鹿铃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姑娘,这可不行,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你收下吧,別与我客气了,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把盗贼引来就不好了。”
“此番你们冒险带我逃出来,一路护我周全,我总得给些报酬。况且我出逃之时,带了不少珠宝细软,不缺这些。”
鹿铃垂眸看著掌心那颗流光溢彩的珍珠,一看价值不菲。
她迟疑了一下,看著君姝仪真诚温和的眉眼,最终还是收拢手指,將珍珠妥帖藏进袖子里。
“多谢姑娘!”
“別总叫我姑娘了,太过生分,往后便叫我姝仪吧。”
“嗯!”
君姝仪笑了笑,拿起桌边的小勺,抬手轻轻撩开脸上的方巾一角,慢条斯理地舀起一颗餛飩,小口小口吃著。
鹿铃坐在一旁,时不时逗弄著怀里的小橘猫,小橘猫乖乖趴在她腿上,脑袋蹭蹭她的手心。
两人坐了好一会,突然,木桌旁一张空著的木凳被人拉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两人身侧落座。
君姝仪察觉到旁边来人,抬眼看向那人,眼里满是诧异。
她迟疑了一瞬,轻声唤道:“鹿聿?”
鹿聿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他把炭灰擦去了,露出清雋凌厉的五官,衣服也换了更整洁利落的一身,没有半分偽装夜香郎时的沧桑和狼狈。
一旁的鹿铃嘴里还含著滚烫的餛飩,腮帮子鼓鼓囊囊,咽下嘴里的食物后,立刻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君姝仪:“姝仪,別看我哥总是故意装成老態龙钟的老头子模样,卸了那一身偽装,其实英俊得很呢!”
她说著,满怀期待地看向君姝仪,追问道:“姝仪觉得我哥怎么样呢?是不是很帅气?”
君姝仪点了点头,客气又真诚地夸讚道:“是很英俊。”
鹿铃眼前一亮,当即兴奋地转头看向自家兄长,正要扬声打趣开口:“哥——”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一根竹筷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鹿聿收回那根竹筷,皱著眉道:“食不言,赶紧吃你的餛飩吧。”
鹿铃吃痛,立刻缩回手,揉著被敲得微微泛红的手背,委屈地瘪了瘪嘴。
她瞪了鹿聿一眼,却猛地发现哥哥莹白的耳廓上,竟悄然染上了一层緋红。
“嘁。”鹿铃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却暗暗偷笑。
什么嘛,原来哥哥也会害羞。
君姝仪將这兄妹二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弯唇笑了笑。
风卷著远处摊贩的吆喝声、船只摇櫓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悠长的吆喝声自河面远远传来。
鹿聿抬眸望向江面,开口道:
“船来了。”
——
吉日良辰,红绸漫天。
整座沈府早被装点得一片赤红。
沈夫人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气,二儿子能尚公主,於沈家而言是泼天的荣耀。
往后家族前程、朝堂地位,皆能更上一层楼。
她这几日日日悬著心,就盼著今日大婚顺顺噹噹,不出半分差错。
她快步走到沈砚泽所居的臥房门外,轻轻叩了叩木门,带著几分急切道:“砚泽啊,你准备好了没有?”
“很快公主就要坐著轿輦从皇宫出来,一路去往公主府,按照礼制,你必须在她抵达之前,提前到府门前长跪迎接。等花轿落定,再亲手扶她下轿,礼数半分都不能错。”
“你记住,跪的时间越长,姿態越恭谨,便越能显出你对公主的珍重敬重,也越能让陛下看到我们沈家的诚心,万万不可懈怠。”
屋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沈夫人心头一紧,又连著唤了两声:“砚泽?砚泽?”
依旧死寂无声。
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攀上心头,她直接抬手用力一推,就见屋內窗明几净,四下望去,竟空无一人。
沈夫人脸上的喜庆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来人……来人!”
一个小廝连忙快步跑了过来,躬身问道:“夫人怎么了?”
“駙马人呢?你没看到人都不在了?”
“回夫人,駙马爷方才说忽然胃痛难忍,去净室歇息了。”
“他去多长时间了?”
“大概半炷香时间。”
沈夫人心里仍觉得蹊蹺,“你快去净室瞧瞧,看他究竟如何,莫要耽搁了吉时。”
小廝领命匆匆退下,沈夫人立在空荡荡的臥房之中,望著满室大红喜意,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慌。
与此同时,公主府前厅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沈家主正周旋於一眾王公权贵、世家宾客之间,举杯寒暄,谈笑风生。
今日沈家风光无两,满座皆是京中名流,人人都来攀附道贺,言语间儘是恭维艷羡之声。
席间有人左右张望了一番,出声疑惑:“对了,怎么不见駙马?按道理,他该早早骑马到公主府门前候著才是。”
“是啊,我还等著亲眼见见公主与駙马拜堂成婚,一睹皇家大婚的盛景呢。”
“说起来,今日陛下会不会亲临府中观礼?”
“那自然是不会的。按皇家规制,公主需在宫內拜別皇帝皇后,再由御林军仪仗一路护送前来公主府,陛下应当不会再顾著之后的事。”
“这还不能確定吧,不是说这位昭阳……哦不,景阳公主,可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一定得陪著来府里吧。”
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閒谈议论不断。
沈堇文端坐席间,捏著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著清茶。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振翅飞来,稳稳噹噹落在了他身前的桌案之上。
沈堇文皱了皱眉。
这只信鸽是他私下专门驯养与属下传信所用,平日里从不轻易动用,唯有遇到紧要之事,才会以此传信。
他抬手,取下信鸽腿上绑著的细小纸条,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短短四字:姑娘已跑。
轰的一声,像是惊雷在耳边炸开。
沈堇文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精致的白瓷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温热的茶水溅在桌案之上。
满座宾客皆是一愣,纷纷转头望来,目光诧异,不知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沈家大公子,为何会在大喜之日这般失態。
沈堇文垂著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焦灼,他起身对著身旁的沈老爷拱手一礼。
“父亲,儿子收到心腹传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儿子需即刻离府一趟。”
沈老爷正与人谈笑风生,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是不悦,压低声音呵斥:“能有什么大事,比你弟弟迎娶公主的婚事还要紧要?”
他往前凑近几分,语气满是严厉:“今日是皇家大婚,满京权贵皆在此处,你身为沈家大公子,岂能说走就走?这若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有什么事,等公主拜堂成婚,宾客散尽再处置也不迟,万万不可在此时缺席。”
一旁坐著的沈墨轩,將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见兄长那般焦灼的模样,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眸光骤然一厉。
他就知道。
他早就料到,今日大婚这天,他和兄长两人不在,她一定会藉机逃跑。
早知道如此,他该从昨夜起,就將她死死锁在屋內,派人日夜看守,半步都不许离开,断了她所有出逃的念想。
兄长也是无用之人,安排的那些守卫皆是废物,还有他那个心腹萧竹,人都看不住,竟真能让她逃出去。
沈墨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下頜线紧绷,眼底暗潮涌动。
他抬眼瞥了一眼还在被沈老爷训斥、无法脱身的沈堇文,心中急切万分,一刻也等不得。
他必须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念头一起,他便不顾周遭眾人目光,起身就要离席。
沈老爷余光瞥见他起身离去的身影,心头一怒,厉声开口喝止:“沈墨轩!你又想干什么?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还敢到处乱跑!”
话音刚落,突然有一个侍从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衝进前厅。
他满头大汗,一路奔到沈老爷面前,大口喘著粗气,“老爷!不好了!駙马……駙马爷不见了!”
满厅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闹的议论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沈老爷如遭雷击,脸色骤然煞白,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下人颤抖著,双手捧著一张摺叠好的信纸,递到沈老爷面前:“駙马爷留下了这封信,人已经不见了。”
沈老爷颤抖著手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语。
不过短短几行字,却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他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地向后晕了过去。
“老爷!”
“国公!”
府內瞬间乱作一团。
宾客们面面相覷,人人脸色惊变,议论声四起。
沈堇文快步上前,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目光沉沉落在那行字跡上。
纸上是沈砚泽的亲笔,带著决绝之意:
砚泽不孝,实在无心公主,不愿被这桩婚事桎梏一生,迫不得已,唯有逃婚解脱。
若陛下降罪,只管將此信呈於御前,所有罪责,皆由儿子一人承担,与沈家上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