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头扛著狼,何雨柱扛著狍子,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何家屯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村口几个正在捋树叶的女人先看见他们,手里的篮子啪嗒掉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那是啥?”
“狍子!还有狼!”
尖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等走到何大武家门口时,后头已经跟了二三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是从深山里打的?”
“老韩头,你腿好了?敢进深山了?”
“这狍子得有四五十斤吧?那狼也不小!”
何大武从屋里衝出来,看见何雨柱肩上的东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围著何雨柱转了两圈,又看看老韩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真打著啦?”
何雨柱把狍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三叔,借您家院子用用,收拾一下。”
何大武媳妇张金莲已经把门板卸下来,架在两条板凳上,拿出把菜刀,老韩头一看那菜刀,说:“不顶事。”
看到人群里自己媳妇抱著孩子在,招呼道:“翠花,回去,把咱们家的剔骨刀和磨刀石拿来。”
“誒!”
他媳妇张翠花应了,张金莲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孩子。
没一会儿傢伙事都拿来了,剔骨刀,磨刀石,菜刀,摆了一排。他腿脚不便,就坐在板凳上指挥,何雨柱挽起袖子动手。
先收拾狍子。开膛破肚,扒皮剔骨,一套动作乾脆利落,力气大,干得轻鬆。老韩头在旁边指点著,哪儿下刀,怎么卸腿,把下水单独放在一个盆里。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眼巴巴地盯著那些肉,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肉可真肥,得有二三两膘吧?”
“那一大盆下水,够吃好几顿了。”
“早知道我也进山了……”
“你?你不怕被狼吃了?”
何雨柱埋头干活,不吭声。他知道这些人眼热,但肉就这么多,分不过来。
老韩头把狼也收拾了。狼皮剥下来,完整的一张,他抖了抖,递给何雨柱:“柱子,这个归你。回去鞣一鞣,能做褥子,冬天暖和。”
何雨柱接过来,摸了摸,毛挺厚实。
肉分了两堆。狍子肉一家一半,狼肉老韩头多拿了些,毕竟狼皮给自己了。
正分著,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
“队长来了。”
生產队长姓张,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走过来,背著手看了看地上的肉,又看了看何雨柱,咂了咂嘴:“柱子是吧?城里的?”
何雨柱点点头。
张队长蹲下来,翻了翻那堆下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何大武眼珠子一转,凑过去:“队长,正想找您呢。这不下水嘛,咱们也不会收拾,您家婶子手艺好,能不能劳烦她帮个忙?收拾好了,这幅肠子就给您留下,算是谢礼。”
张队长眼睛一亮,脸上却端著:“这……不合適吧?你们好不容易打的。”
“有啥不合適的?邻里邻居的。”
何大武笑著,“再说了,柱子进城之前,还得在咱屯里待几天,往后有啥事,还得麻烦您关照。”
张队长看了看那盆肠子,心肝肚肠,油汪汪的,够一家子吃好几顿了。他咽了口唾沫,终於点了头:“行吧,那就让你婶子受累一趟。对了——”他压低声音,“你们进山的事儿,外头就別说了。封山育林呢,上头知道了麻烦。我这边替你们兜著。”
何大武连连点头:“那敢情好,敢情好。”
张队长端著下水走了,人群却没散,一个个眼睛发光,老韩头看这情况,心想幸好有柱子在,大体格子没人敢靠近,不然就他和何大武两个人,指定守不住这些肉。
他让何大武看著肉、把何雨柱拉进屋,说:“柱子,俗话说人不能吃独食,咱们两家人吃肉,別人饿著,难免有人妒忌,不如卖出去一些换些钱,要是没钱的就让他们打借条,以后你三叔在村里名声也好听。”
何雨柱听了有理,反正自己慢慢学会打猎,以后肯定能打到更多的猎物,並且他感觉,自己的力气还在涨呢,走路生风,精神中迸发出源源不断的能量,滋润身体,对未来的生活更自信了。
“但不能卖多了,肠子给了队长,就把下水和脑袋、屁股、蹄子这些不好的卖了,好的留著自家吃,手太松,別人觉得咱们好欺负。”老韩头强调。
何雨柱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出去,老韩头当即宣布了这事,说:“这些肉我和柱子也吃不完,可以卖给大家一些,现在私底下猪肉都是七八块一斤了,棒子麵都涨到一两块,咱们邻里邻居的不好多收,就收个一毛钱一两吧,当然,卖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大家別嫌弃。”
听到这话眾人欢呼起来,自然声音不高,这年头谁都有气无力的。
至於价格当然亏了,但不是老韩头不想卖贵,实在是农村人没钱,口袋空空,你卖太贵,不纯纯噁心人嘛。
老韩头说几句话就累了,坐在一边喘气,张金莲赶紧端来几碗棒子麵糊糊,带著肥油的香气,是刚刚的狍子油加进去煮的,在场的人看著眼睛当即就红了。
老韩头接过,喝了口糊糊,畅快大喊一声:“舒服!”
接著三两口,一碗喝完。
肥油进肚,那滋味別提了。
何雨柱也喝了糊糊,同样的舒爽,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这身体多缺油,糊糊里加了点油,就跟人家美味似的,整个人都迸发出快乐。
接著就是卖肉,老韩头拿剔骨刀分肉,切得精准,狍子脑袋上的肉卖完了,大家排队,每家买一小块,哪怕这点肉可能连走路的营养都不够,但这可是肉啊!
剩下剔乾净的脑袋骨头,何大武三毛钱一斤买了,留给自家燉汤喝。
何雨柱说:“三叔你还买啥,咱们一起吃。”
何大武却说:“亲兄弟明算帐,何况是侄子,这可是你拼命打回来的。”何雨柱就没多说了。
人群慢慢散了,下午大家不干活,也没力气出来瞎晃悠,一半没事就回屋里躺著,省力气。
张金莲数完钱,说:“一共卖了13块五毛,两家一人6块7毛5分。”
何雨柱把钱跟老韩头分了,两人都没推辞。
老话怎么说来著,没有经济纠纷才能走得更远,凤凰传奇曾毅就几句词,还不是拿一半。
分完钱老韩头就带著媳妇孩子回去了,脚步轻快美滋滋,这边,何雨柱把分给自己的肉收拾好,留出一大块最好的狍子肉,用草绳繫著。
“三叔,我去趟秦家屯。”
何大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去吧去吧。”
……
月亮出来了,洒落在秦家屯的土地上,照耀出灰黄的光。
秦美茹一家正在院子里喝糊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何雨柱拎著一大块肉走进来,秦老三的碗差点掉地上。
“柱子,这、这是……”
“狍子肉。”何雨柱把肉往桌上一放,冲秦美茹咧嘴笑了笑,“今儿进山打的,给家里添点荤腥。”
秦老三媳妇手都在抖,摸著那块肉,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得多少斤?十斤不止吧?柱子,你这孩子,这、这……”
秦美茹站在一旁,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何雨柱,又看看那块肉,嘴角抿著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个小丫头已经从屋里跑出来,抱著何雨柱的腿喊“姐夫”,喊得那叫一个亲。
秦老三总算回过神来,把肉接过去,嘴里念叨著:“这年月,这年月,这么一大块肉……”他忽然抬起头,“柱子,你吃了没?留下吃饭!”
何雨柱笑著摆手:“不了秦大叔,还得回去收拾呢。过几天我来接美茹。”
他说著看了秦美茹一眼,秦美茹低著头,辫梢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何雨柱心里美得不行。
秦老三说:“行,那这个就当彩礼,这么贵重的彩礼,我老秦家真是找了个好女婿,秦五斤那廝都比不上!”
“等到二十八號,你只管来,我们家一定將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爹。”
秦美茹嗔了秦老三一眼,又低下头,脸颊已经羞红得要滴血。
这样子更加明艷了,看得何雨柱心猿意马,心想这比秦淮茹年轻时候还好看啊。
嘿嘿,再等几天,就能……
他心里幻想起来,表面却一派正经,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张娟花推了推秦美茹的手,问:“美茹,你现在满意他不?”
秦美茹垂首点点头,红色已经漫满整个脖子。
张娟花感嘆:“男人还是得有本事,好看顶什么用,油头粉面,像隔壁秦淮茹嫁的那个,看著人模狗样的,前些年还来往,这两年困难了,给家里信都没一个。”
这话让秦美茹心里暗喜,自己从小跟秦淮茹合不来,此时压秦淮茹一头,哪能不高兴。
与此同时,隔壁院子里,一个人正趴在墙头,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秦五斤缩回脖子,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弹。
脑海中迴荡著张娟花的话,心里別提多难受。
他是秦淮茹的亲爹。回想当年闺女嫁到城里,那时候多风光,逢人就显摆。前几年秦淮茹还时不时托人带点东西回来,一块布料,几斤粮票,虽说不算多,但也让他脸上有光。
隔壁秦老三早年间跟他有些恩怨,可没少让他拿这事出来炫耀。
可自从去年开始困难,淮茹那边就再也没捎过东西来。
他托人带过信,说家里困难,让闺女想想办法。信倒是回了,说城里也困难,一家子都吃不饱,实在没多余的。再后来,连回信都没了。
反倒是秦美茹家,不但也找了个城里职工,还是个厨子,还能打猎!
这么快,就拿到好处了!
想起刚才那块肉,想著何雨柱那身板,想著秦老三两口子脸上的笑,秦五斤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下了决心。
“大保。”他走到隔壁,对著屋里躺著的一个人喊。
记工员刘大保正在床上躺著省力气,听见喊声探出头来:“五斤叔,啥事?”
“你帮我写封信!”
秦五斤说,“给我闺女秦淮茹,让她给家里带点吃的来!”
刘大保愣了一下:“五斤叔,这年月,城里也紧张,你闺女那边……”
“紧张啥?”秦五斤一指隔壁,“人家能弄来狍子肉,城里还能弄不来?你只管写!”
刘大保没再说什么,爬起来拿了纸笔。
秦五斤蹲在他旁边,一边想一边说,说了半天,大意就是家里困难,你弟弟妹妹饿得不行,你当闺女的得想想办法,不能嫁了城里人就忘了老家。
刘大保写完,念了一遍,秦五斤点点头,说:“麻烦你了,大保。”
“五斤叔您客气。”
刘大保应著,心想也不知道给个鸡蛋,但也知道这年月谁家也没余粮,暗道等秦淮茹寄东西回来,他就过来瞅瞅。
秦五斤拿著信,看了又看,小心地揣进怀里。
明天就托人带到城里去。
翌日。
四九城,九十五號院。
易中海瘫在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著,整个人瘦了一圈。
一大妈端著一碗糊糊过来,他摆摆手,不想喝。
“你多少吃点。”
一大妈心疼地说,“都躺了两天了,不吃东西哪行?”
易中海没吭声。
他想起这几天的经歷,心里头堵得慌。
贾东旭的丧事,本来应该是傻柱跑腿张罗的。可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愣是找不著人。贾张氏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师傅,您是东旭的师傅,您不帮衬谁帮衬?您就请两天假,帮我们把这事办了吧。”
他能说不吗?
全院人都知道他是贾东旭的师傅,都知道他一向乐於助人。他要是不帮,这些年攒的好名声就全毁了。
他请了一天假。
就一天,他跑了几十里路,去贾东旭乡下的老家找人,联繫下葬的地方。一天下来,腿都快断了,晚上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得接著张罗。
本来就吃不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第二天他就躺下了,浑身发冷发热,头重脚轻,起不来炕。被迫又请了假,接著躺。
他今年四十五了。搁在平时,四十五岁正是壮年,扛得住。可这年月,人本来就饿到最低点了,再这么一折腾,直接给他干虚脱了。
要是傻柱在,这些事哪用得著他做?
易中海闭上眼睛,心里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躺下了,贾家的事就没人管了。
贾张氏和秦淮茹只能自己顶上。可两个女人,一个老太婆,一个孕妇,能干啥?棺材拖不动,只能花钱租驴车。请人抬棺材上车,又花一笔钱。等到了乡下,找地方下葬,还得花钱打点。
秦淮茹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心疼得滴血。
“要是傻柱在就好了。”她忍不住说。
贾张氏哼了一声:“那个傻柱子,关键时候跑没影了。等他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秦淮茹没接话,只是低著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太累了。
这几天跑进跑出,吃又吃不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傻柱去哪儿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知道,这回他做得不对。
一定得好好说说他。
可话又说回来,说了又能怎样?
傻柱那人,从来都是说什么听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样吗?
秦淮茹睁开眼睛,看著院子里那间落著锁的屋子,心里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那屋子,好像很久没见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