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小时后,宇紫纱办公室內。
魂导檯灯散发著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將宇紫纱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面容照亮。她面前悬浮著数面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著令人心寒的案件摘要。
联邦新元歷2020年8月,西昌市,14岁,“赤血红龙”武魂魂师李金文,於家中修炼,官方结论:走火入魔,暴毙。
2022年3月,洛平市,13岁,“大地之锤”魂师胡坤庚,於自家锻造工坊,官方结论:操作失误吸入有毒气体,抢救无效身亡。
2024年11月,东海市,“震天金瞳狮”武魂周峰,魂师学院天才,官方结论:返家途中遭遇严重车祸,当场死亡。
付德江…
莫云游…
董鹏…
……
一行行,一列列,触目惊心。仅仅是过去五年,东海行省及周边,竟有七名天赋异稟、武魂皆为良性变异的少年魂师,相继死於各种“意外”。他们出身平凡,没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庇护,如同悄然绽放却又骤然凋零的花朵。
宇紫纱纤细的手指划过冰冷的光屏,逐字逐句地审阅著电子卷宗。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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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案件的卷宗,相较於其他正式、详尽的档案,描述都显得过於……含糊其辞。关键的时间节点模糊,现场勘查记录语焉不详,某些本应深入的调查方向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事后精心擦拭过现场,抹去了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跡,只留下一个看似合理,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空壳。
“不对劲……”宇紫纱轻声自语,美眸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之前的疲惫被一种坚定的沉思之色取代。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儿子个人遭遇的范畴。
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在这繁华的东海市,乃至整个东海行省,潜藏著一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正如同隱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悄无声息地操控著丝线,捕食著……被它看中的“苗子”。
“其他案件年份久远,线索可能早已湮灭,需要更深入的实地走访才能挖掘。必须先从最近、线索最清晰的案件查起,宇尘和熙儿遭遇的这次袭击!”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重新聚焦到昨夜事件的初步报告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十几分钟的凝神审视后,她的指尖猛地停顿在光屏上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记录著受害人事发前的行程信息。
【受害人苏宇尘、苏宇熙,於事发当日上午,曾参与由万氏財团赞助並组织的赛前统一体检。】
一行简短的文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脑海中的迷雾!
宇紫纱的眼眸骤然眯起,寒芒在瞳孔深处凝聚。
所有的线索。
含糊的卷宗、天赋异稟却出身平凡的受害者、针对沫儿的精准绑架、以及这巧合得令人心惊的时间点,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万氏集团”四个字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
“要往这个方向走下去。”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刃带著寒意,美眸一片肃然杀气。
……
半个月后。
宇紫纱推开办公室的门。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很宽敞,落地窗外是东海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她的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那副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紫纱来了?坐。”
宇紫纱没有坐。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周部长,我需要继续往下查。”
周部长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封面上印著“绝密”两个字,旁边是国安局的专用章。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查到哪一步了?”
“资金炼锁死了。”宇紫纱的声音很平,“三家境外空壳公司,五年內向东海及周边十七家私立诊所输送资金共计八亿联邦幣。这些诊所过去十年收治的『意外重伤』少年魂师,有四十二人最终死亡。器官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了卖家。”
“万氏財团下属的那两个高管。”
她顿了顿,眉宇骤然如刀锋般冷厉。“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能彻底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周部长沉默了几秒,旋即笑了出来。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那种长辈看著晚辈犯倔时的无奈笑容。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紫纱,你查了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就查到这个份上。”他点了点头,“確实厉害。整个议会,论办案能力,你排前三。”
宇紫纱没有说话。
周部长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锋开始转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查得这么顺?”
宇紫纱眉头微蹙。
周部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阳光。
“万丈峰手底下那两个高管,你以为他们做的那些事,真的能瞒这么久?五年,八亿,四十二条人命,你觉得万氏財团真的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著宇紫纱。
“那两个高管,本来就是养著的。养著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查到这一步的时候,可以推出去当替罪羊。你手里的证据,只能扳倒他们,动不了幕后之人一根头髮。”
宇紫纱盯著他。
“所以呢?那两个高管的命,就不是命?那四十二个孩子的命,就不是命?!”
周部长嘆了口气。
“紫纱,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宇紫纱面前。
宇紫纱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內部信函。抬头是联邦议会机密事务办公室,落款是一个编號,没有署名。
信函的內容很短。
“关於东海行署未成年人特殊案件专项调查第2024-17號,鑑於涉及国家安全事项,即日起移交机密事务办公室统筹处理。原调查组权限暂停,所有案卷材料於三日內完成移交。”
宇紫纱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著周部长。
“国家安全?”
周部长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宇紫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查的是贩卖器官,关国家安全什么事?”
周部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慢了一些:“万氏財团三年前,给联邦军方捐过两十亿联邦幣。”
宇紫纱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部长继续说:“五年前,给东海魂导科技研究院捐过一座实验室。七年前,东海发生海啸,万氏財团出的救灾款比我们一个市財政还多。他手底下养著三万名员工,供应链覆盖整个行省,是东海最大的纳税户。”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不能倒。至少,不能因为『疑似』倒。”
宇紫纱盯著他。
“『疑似』?我手里有四十二条人命的线索——”
“线索不是证据。”周部长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摸到的资金炼,指向的是那两个高管。你摸到的诊所,经手的是那两个高管。你摸到的所有东西,都在那两个高管那儿停住了。万丈峰本人呢?你查到任何直接指向他的东西了吗?”
宇紫纱没有说话。
周部长替她回答:“没有。因为你永远查不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只有你在查吗?两年前,国安局有人查过,查到最后,人被调去了极北之地。三年前,有个记者查过,查到最后,报社倒闭了,人消失了。五年前,甚至有个法官想立案,查到最后,案子被最高法驳回了,那个法官现在还在档案室里坐著。”
他坐直身体,恢復成那个得体的、温和的领导模样。
“紫纱,你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说明上面有人愿意让你查到这一步——让你摸到那两个高管,让你拿到那些线索,让你觉得『快了,快了』。然后,就可以收网了。”
“收谁的网?”宇紫纱盯著他。
周部长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宇紫纱的指甲,不知不觉嵌进了掌心。
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份移交信函。
又看著旁边那份她花了半个月时间整理的档案袋。
两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她的调查权限。
一份是四十二个孩子的命。
漫长的沉默。
然后宇紫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部长,我能问一句吗?”
周部长点了点头。
“如果今天,万丈峰捐的那两艘战舰,是捐给星罗帝国的。如果他那三万名员工,是替圣灵教干活的。你们还会保他吗?”
周部长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还是那个得体的、长辈的笑容。
“你觉得呢?”
宇紫纱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移交信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然后放下。
她抬起头,看著周部长。
“我的案卷,我自己交。”
周部长微微一怔。
宇紫纱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三天之內,我会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移交给机密事务办公室。不差这三天。”
周部长看著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可以。”
宇紫纱转身,往门口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