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尔·普林斯在史密斯与埃尔德出版社的前台坐了整整七年,他敢说,整个舰队街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行业的底色。
七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能改变英国文学面貌的不世奇才。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泰晤士河里的潮水一样,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不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是垃圾。
普林斯不是在夸张。
他见过有人用紫色墨水写诗,整整三百页的紫色墨水,每一行都在歌颂月亮和玫瑰,读起来像是一个发了高烧的人在说胡话。
他见过有人送来一本用拉丁文写的哲学论著,声称这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最伟大的思想突破。
史密斯与埃尔德是一家小说出版社,不是牛津大学出版社,这位先生大概连门牌號都没看清就衝进来了。
他甚至见过有人送来一叠白纸,说这是留白艺术的实验性小说,让编辑自己去想像內容普林斯当时差点把那叠纸甩到对方脸上。
但最让普林斯头疼的,还是那些自比狄更斯的人。
自从《匹克威克外传》和《雾都孤儿》一炮而红以后,伦敦就像是被狄更斯的幽灵附了体,每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下一个狄更斯。
他们总是站在前台,用一种你等著看吧的眼神看著普林斯,仿佛他马上就会因为错过了一部传世之作而悔恨终生。
普林斯早就厌恶了这样的生活,每天都是在重复的问:“先生/女士,请问您有推荐信吗?”
九成的人听到这句话就蔫了,毕竟有推荐信,可算是能成为一个作者的门槛了,也是区分认真写作的人和疯子的最好的方式。
毕竟,一个有推荐信的作者,至少说明他的作品被某个有分量的人看过,並且被认为值得推荐。
而没有推荐信的人,大概率连基本的敘事能力都不具备——他们只是被虚荣心驱使著,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
普林斯每天要拒绝至少十几个这样的人,拒绝的方式已经形成了一套標准流程:微笑、点头、收下稿件、承诺会转交给编辑,然后把稿件扔进柜檯下面的废纸篓里。
编辑的时间是宝贵的,不能浪费在每一个觉得自己能比肩狄更斯的做梦者身上。
这天上午,普林斯像往常一样坐在前台后面,门铃一响,就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心想又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早上好,先生,”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见编辑,”年轻人说,“我有一部手稿想要投稿。”
“请问您有推荐信吗?“普林斯一脸期待地问,就给人一种我真的会帮你的感觉。
实际上他等著对方露出那种尷尬的表情,没有推荐信的人,听我到这句话通常会支支吾吾。
然后找各种藉口,什么我的作品自己会说话啦,什么真正的天才不需要推荐信啦,这种类似的话,普林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个年轻人从皮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有的,先生。”
普林斯愣了一下,接过信封,展开来看。
“致出版社:兹推荐理察·克莱门斯先生之作品,此人具有相当的文学才华,其手稿值得一阅——亚歷山大·赫尔岑。”
普林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亚歷山大·赫尔岑?哦,是那个俄国人啊。
普林斯虽然只是个前台,但他不算是个草包,跟同事閒聊摸鱼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文学圈的八卦消息。
赫尔岑的名字在伦敦的文学圈子里倒也不算陌生,並且作为一个被沙皇流放的俄国贵族,在伦敦的流亡者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气的。
更重要的是,身为贵族和流亡者,最看重的可就是自己的声誉了,一旦推荐了一个不靠谱的人,丟的不只是面子,怕是要被整个圈子给孤立。
所以,赫尔岑愿意给这个年轻人写推荐信,至少说明这个人的作品不是垃圾。
普林斯难得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克莱门斯先生,请稍坐,我去看看编辑是否有空。”
理察在前台的硬木椅子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他翻阅了一本史密斯与埃尔德最新出版的书目——大部分是旅行见闻和传记,小说只占了一小部分,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本叫《简·爱》的小说,作者署名柯勒·贝尔。
这不是夏洛特·勃朗特写的书吗?看来这家出版社正是《简·爱》的出版商,书柜下面还写著第一年就卖出了几千册,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克莱门斯先生?”普林斯回来之后的表情比刚才更加认真。“威廉斯先生愿意见您,请跟我来。”
理察跟著普林斯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堆满了书稿和样书的架子,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普林斯敲了敲门。
“威廉斯先生,克莱门斯先生到了。”
“进来。”
理察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棕色的头髮已经开始稀疏了,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眼镜,正坐在书桌后面翻阅一叠手稿。
他抬起头,看了理察一眼,然后示意他坐下。
“我是史蒂芬·威廉斯,史密斯与埃尔德的高级编辑,赫尔岑先生的推荐信我看了。”
他把手边那封信推到一旁,然后拿起了另一叠纸,理察认出来是自己的手稿。
“克莱门斯先生,我刚才翻了一遍。”威廉斯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樑,“写得不错。”
“不,应该说,写得非常好,”威廉斯重新戴上眼镜,看著理察,“你的文字很乾净,没有那种新人作者常见的毛病——不会堆砌辞藻,不会故作深沉,该收的地方收得住,该放的地方放得开。这种控制力,我见过的年轻作者里面,一百个人里挑不出三个。”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威廉斯果然话锋一转,“克莱门斯先生,我必须跟你说实话——这本书,我们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能说说原因吗?”理察有些意外。
威廉斯从桌上拿起那叠手稿,翻了翻,像是在找一个具体的段落。
“你知道我们出版社去年最畅销的书是哪一本吗?”
“《简·爱》。”
“没错,”威廉斯点了点头,“《简·爱》去年给我们带来了超过三千英镑的利润。你知道它为什么能卖这么好?”
理察想了想:“因为……好读?”
“没错,因为好读,”威廉斯重复了一遍,“更准確地说,是因为它有一个让读者欲罢不能的故事——一个孤女,一个神秘的庄园,一个脾气古怪的主人,一段禁忌的爱情。读者翻开第一页就停不下来,她们想知道简·爱到底能不能得到幸福,她们为简·爱流泪,为简·爱愤怒,为简·爱欢呼。”
他放下手稿,看著理察:“但是,克莱门斯先生,很抱歉,我在你的书里,没有看到这种东西。”
“你的书写得很聪明,”威廉斯继续说,“你写得很真实,很细腻,甚至很深刻——但你不觉得,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吗?”
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直视理察。
“克莱门斯先生,你知道我们的读者是谁吗?是那些在流通图书馆借书的太太小姐们,是那些下了班在灯下看小说的职员,是那些在火车上翻几页杀时间的商人。她们要的是什么?是一个能让他们忘掉自己生活的故事,是一个能让他们哭、让他们笑、让他们心跳加速的故事。”
威廉斯指了指那叠手稿。
“读者是花了钱的,如果不能给读者带来正反馈,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花三十一先令六便士来买你的书呢?”
理察靠在椅背上,消化著这番话。
不是,《百万英镑》还不够爽吗?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本书没有出版的价值?”
“不不不,我没有这么说,”威廉斯摇了摇头,“我说的是,这本书在我们这里没有出版的可能性。也许有別的出版社愿意冒险——那些小出版社,或者那些专门出纯文学的出版社,他们也许会喜欢这种东西。但史密斯与埃尔德不是那种出版社,我们的读者群不是那种读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舰队街的车水马龙。
“克莱门斯先生,我再说一遍,你写的东西非常好。你的文字功底,你的敘事能力,你对人性的洞察力,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看著理察。
“你有没有想过,用你的能力,写点別的?”
“別的?”
“写点大家想看的东西,多写一些爱情故事!”威廉斯说,“您有这个能力,你的文字可以给读者情绪价值,能让读者进入思考,但你只是选择不这么做。”
理察没有回答。
“这本书我们暂时没有办法考虑,”威廉斯走回桌边,把那叠手稿整理好,递还给理察,“但如果你有下一本书的话,我希望能先看看。”
理察接过手稿,正要起身,威廉斯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带推荐信了。报你的名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