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季来得很早,灰白色的寒雾终日低低压在街道上空,煤烟与潮气沉沉地积在屋檐之间,与前段时间相比,这片街区如今已显出一种近乎奇蹟般的生气。
人们渐渐又敢把门打开,让壁炉里的火光照到街面上,又敢在夜里点起灯,让窗子重新透出温暖的顏色。
杂货店门口掛起了冬青与槲寄生,麵包铺里飘出葡萄乾和肉桂的香气,连那位向来最吝嗇的裁缝太太,也破天荒地在门前摆出一小枝蜡烛松枝,仿佛不愿叫这个冬天显得太过淒凉。
而街上的人呢,他们今年互相祝福时,可比往年真心得多了。
“圣诞快乐,汤姆!老天保佑,你还硬朗!”
“也祝你快乐,威尔金斯先生!瞧啊,咱们总算又熬过一年啦!”
至於孩子们,孩子们才不管霍乱,也不管死亡,更不管什么人生无常!他们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麻雀,重新把整条街弄得闹哄哄的。
有的踩著结冰的水坑滑来滑去;有的围著卖栗子的摊子打转,眼巴巴盯著热气;还有几个衣衫单薄的小傢伙,拿一顶破帽子当球,在街角踢得满头大汗。
理察先生便是在这样一个天气里回来的,他从舰队街一路风尘僕僕赶回街区,倘若有人仔细看看他的脸,便会发现,这位先生今日的神气却与往常大不一样。
至於他究竟遇上了什么好事,街上的人一时自然还不知道,不过,快乐这种东西,有时就像壁炉里的火星,总忍不住要往外迸。
谁知他刚拐进街口,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个雪球便啪地砸在了他的肩头。
“噢!天哪!是理察先生!”
原来是隔壁那群孩子正在疯闹,拿著冻得硬邦邦的雪球互相追打,其中一个小男孩失了准头,竟偏偏砸中了刚回来的理察先生。
那孩子顿时嚇白了脸,连帽子都歪到耳后去了,急忙跌跌撞撞跑上前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恰恰相反,理察先生隨即大笑起,拍掉肩上的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著彩纸的糖果,塞进那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里。
“既然你拿雪球招待我,我总也该回赠点什么,是不是?”
孩子们立刻鬨笑起来,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小男孩,也一下子重新活了过来,捏著糖果,像得了一枚金幣似的。
理察先生觉得,自己胸口那点喜悦若只留给自己,未免太可惜了,它原该像圣诞前夜的火光一样,尽可以分给旁人一些。
这时候,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
邻居家的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她先瞧见那群吵闹的孩子,又瞧见理察先生肩头的雪,立刻便明白了几分。
“晚上好啊,理察先生!您今天回来得可晚哪!”邻居太太高声招呼道,“看来您一回来,就先挨了我们家的欢迎礼啦!”
“总比被马车溅一身泥强,沃森太太。”
沃森太太朝那群已经跑远了的孩子们喊了一声“不许再闹了”,这才缩回门里去了。
理察推开自家的大门,一股暖烘烘的空气裹著烤麵包的香气扑面而来,玛丽正蹲在壁炉前面,用火钳拨弄著煤块,听到门响,立刻站起身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先生,您回来了。”
“嗯,”理察脱下外套,隨手递给她,“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先生,”玛丽接过外套,熟练地掛到衣帽架上,“中午的时候邮差来了一趟,送了一封信,我放在您的书桌上了。”
这段时间以来,玛丽的表现確实无可挑剔,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看就已经超越了90%的佣人了。
因此,理察早早地就僱佣了她,並给她每周一先令的报酬。
.....
信中的內容跟催你回家过年也没有什么两样,要是不理的话,怕是又要被批斗一番,要不圣诞节回去一趟,反正他在伦敦的事情暂时也告一段落了。
今天去舰队街,就是去布莱克伍德杂誌社递交《百万英镑》的稿子,相较於马克吐温的短小原版,理察还將其拉长了不少,更像是后面所看到的电影版本的剧情。
说到第二期,他坐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然后对著空白的稿纸发起了呆。
继续把马克·吐温的小说抄下来?还是换换其他人继续薅呢?
理察把羽毛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没多过久,玛丽上楼就来通报说:“先生,有一位叫做赫尔岑的先生来访。”
被打搅的理察有些心烦意乱:“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玛丽就领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理察!”亚歷山大·赫尔岑大步走进书房,张开双臂,给了理察一个熊抱。
“坐,先坐下,“理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点什么?”
“茶就行。”
“你这里比我想像的要暖和,”赫尔岑脱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在理察对面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住在那种四面漏风的阁楼里,跟所有穷作家一样。”
“那让你失望了,”理察笑了笑,“对了,我目前没有什么灵感,帮我出出主意?”
理察简单地说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赫尔岑反倒是有些失落,他还以为能看到《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出版呢。
“我觉得吧,你应该在后面的篇章里加入更多讽刺时政的元素,你想想,布莱克伍德的读者群,跟那些看廉价小说的人不一样,他们大多是中產阶级和上层社会的知识分子。”
赫尔岑想了想。
“该怎么说呢?写一些抨击那些坐在上议院里、靠著祖上的爵位和地產过著奢靡生活的贵族,那些嘴上说著关心穷人、实际上连自己庄园里佃户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贵族。”
理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赫尔岑本人就是俄国贵族出身,但他选择了跟自己的阶级决裂,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革命者,在他看来,文学从来就不是纯粹的艺术,而是作为战斗的武器。
而理察又不需要用小说去推翻什么制度,他只是需要用小说去积累名声,不过,赫尔岑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讽刺贵族,这个方向確实可以。
理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確实是个好主意,那些剥削普罗大眾的贵族实在是太可恶了。”
赫尔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果然没看错你,我就知道我们会是一类人。”
理察想了想,没有接他的话茬:“既然你今天来了,不如在我这儿住几天?伦敦的圣诞季还是很值得逛逛的,你可以在这儿过个节,顺便帮我看看稿子,你挑毛病的本事可比写文章强多了。”
赫尔岑笑著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比帮我改稿子还重要?”
“我要去参加一个沙龙,刚好路过附近,顺路拜访。“赫尔岑喝著茶说说,“两个普鲁士人办的,他们最近在搞一些为工人发声的东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两个普鲁士人?“理察挑了挑眉,“谁啊?”
“一个叫什么卡尔·马克思,另外一个叫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赫尔岑说,“说来有趣,恩格斯家里是曼彻斯特的大纺织厂主,但他自己却是为工人发生,这倒是跟我有些相似。”
理察当然想去见一见自己心目中的伟人,但想了想,自己的老爹都被人家写在宣言上了。
自己可是代表作为贵族阶层的,他现在去见马克思和恩格斯,不也算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么?
况且,总不能说他对无產阶级革命深表同情?说他也想为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对於目前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理察觉得还是能让工人从十四小时工作制变成十小时工作制,就已经是宏大胜利了。
“那你去吧,代我向那两位先生问好。”
赫尔岑站起身来,拍了拍理察的肩膀:“你確定不来?那两个人说的东西,真的很有想法。”
“下次吧,我今天得赶稿子。”
赫尔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再劝。
既然要写,就写得狠一点。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二篇的標题——
《竞选州长》。
他想了想,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