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茨把门打开,一个穿著深灰色旅行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先朝老梅特涅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
“亲王殿下,我是施瓦岑贝格亲王的私人秘书,弗里德里希·冯·比洛。亲王殿下命我星夜赶来,有一封亲笔信要面呈给您。”
“比洛,我记得你。四六年的时候,你还在驻巴黎大使馆当二等秘书呢。”
比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老梅特涅还记得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外交官。
“殿下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
“坐吧,”老梅特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弗兰茨,给比洛先生倒杯茶,再拿些麵包和奶酪来。”
“多谢殿下,”比洛在椅子上坐下,摘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在下昨天就到了布赖顿,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来拜访您,见您这段时间访客不断,我不便露面,今天总算等到一个空当,赶了过来。”
而后比洛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小皮囊,先检查了一下火漆印是否完好,然后才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信纸,双手呈上。
老梅特涅接过信后,只是隨便看了几眼便放在桌上,比洛见状连忙插话。
“我奉施瓦岑贝格亲王殿下之命,除了这封信之外,还有一些口信需要当面转达。”
“说吧。”
比洛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
“陛下对您和理察阁下此前提供的关於俄国动向的情报表示讚赏,诺伊曼男爵通过外交渠道转交的那份备忘录,亲王殿下已经亲自呈递给了陛下,陛下认为情报的时效性和准確性都非常有价值。”
理察听到这话,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坏消息是,俄国沙皇已经正式向维也纳提出了联合出兵匈牙利的要求。”
“措辞非常强硬。尼古拉一世在照会里说,匈牙利的叛乱已经威胁到了整个欧洲的君主秩序,如果奥地利无力独自平定,俄国愿意提供军事援助。他还暗示,如果维也纳拒绝,俄国將不得不考虑单方面採取行动,以保护其在巴尔干地区的利益。”
“宫廷那边什么反应?”老梅特涅问。
“亲王殿下,您是知道的,没有一个能做主的。”比洛苦笑了一下。
“以司法大臣巴赫为首的一派认为,接受俄国援助等於引狼入室。一旦俄国军队踏进匈牙利,不管战爭结果如何,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都將被俄国取代。而且沙皇的胃口绝不止於匈牙利。”
“而施塔迪翁伯爵为首的一派认为,匈牙利的局势已经刻不容缓。科苏特的军队在春天连战连捷,帝国军队节节败退,如果没有外部援助,匈牙利很可能在明年春天宣布完全独立。与其坐视帝国分裂,不如接受俄国的条件,至少先保住匈牙利的领土完整。”
“陛下呢?”老梅特涅问。
“陛下犹豫不决,”比洛摇了摇头,“他既不想让匈牙利独立,又不想让俄国坐大。他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给的答案都不一样,他就更拿不定主意了。”
理察在旁边听著,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歷史上,奥地利最终確实接受了俄国的军事援助,沙皇尼古拉一世派出了將近二十万军队,帮助奥地利镇压了匈牙利革命。
而作为回报,俄罗斯打算利用这个人情,迫使奥地利在克里米亚战爭中支持俄国,可没想到奥地利却保持了中立,这种背叛后来被俄国人视为奇耻大辱,直接导致了两国关係的彻底破裂。
“那施瓦岑贝格呢?”
“亲王殿下的態度是,先拿下佩斯再说,他认为目前奥地利军队已经在匈牙利战场上取得了进展,温迪施-格雷茨將军的部队正在向佩斯推进,如果能在俄国出兵之前攻下佩斯,那么维也纳就有了拒绝沙皇的筹码。”
老梅特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表態。
理察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施瓦岑贝格的策略是典型的以战促和。
先用军事胜利製造既成事实,再以此为基础进行外交谈判,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关键的前提,奥地利必须真的能拿下佩斯。
如果拿不下呢?那就只能接受沙皇的好意了。
“比洛先生,”老梅特涅放下茶杯,“施瓦岑贝格派你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通报消息吧。”
比洛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亲王殿下有一个请求,他希望您能利用您在英国政界的人脉,探明英国人对俄国出兵匈牙利的真实態度。”
“但如果英国反对呢?”理察忍不住插嘴。
比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老梅特涅。
“如果英国明確反对俄国出兵,那维也纳就有了拒绝沙皇的外交依据。施瓦岑贝格亲王就可以在谈判桌上告诉沙皇,不是奥地利不想接受俄国的好意,而是英国的立场使然,这样一来,既不得罪俄国,又保全了奥地利的战略利益。”
“所以,亲王殿下需要我弄清楚的是,英国到底是默许还是反对?殿下,这將决定维也纳的最终决策。”
比洛刚说完就立马站起身来,鞠躬请求这位前首相再拉帝国一把。
理察坐在椅子上,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父亲完成这项任务,探明英国对俄国出兵匈牙利的真实態度,梅特涅家族在维也纳宫廷又能重新证明了自己的政治价值。
到时候,家族回归维也纳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父亲,这件事我也想帮忙,我也想为帝国尽一份力。”
“你还帮忙!別给我捣乱就行,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情。”老梅特涅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通讯录,翻了几页。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人吗?我在伦敦还有一些老朋友,虽然大部分都已经退休了,但他们的儿子和侄子们,如今正在英国政界担任要职。”
他把通讯录推到理察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人,你替我去见他,就说你是我的儿子,代我向他问候。他会见你的,看在我的面子上。”
理察低头看了看那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
“你不是不让我帮忙吗?”理察一脸埋怨地说。
“让你替我去访友聊天,少在这里嘴贫,等过完圣诞节你再去吧。”梅特涅敲著理察的脑袋,愤愤不平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