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加入討论之后,客厅里的气氛明显热络了不少。
他有一种天赋,不管聊什么话题,都能在三句话之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整个人的表达方式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染力,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嘴里活过来了。
此刻狄更斯正在讲自己最近在写的新小说,关於一个在债务监狱里长大的孩子。
“你们不知道那种地方,”狄更斯端著酒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马夏尔西监狱,一个被法律遗忘的角落。犯人可以带家属住进去,於是整个监狱里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铁柵栏后面长大,把铁链的声音当成摇篮曲。”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
“我打算让这个故事从一个孩子的视角来写,一个在监狱里出生、在监狱里长大的孩子,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直到有一天,他走了出去。”
“听起来又是你那一套,”萨克雷靠在壁炉边上,调侃道,“穷人家的孩子,受尽苦难,最后靠著善良和坚韧贏得了全世界。”
“那有什么不好吗?”狄更斯反问。
“没什么不好,”萨克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你的主角永远是好人受苦然后好人得好报,读者永远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可真正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生活里,好人受苦然后继续受苦,坏人得势然后继续得势。”
“萨克雷先生,您这话说得也太悲观了,”霍兰插了一句。
萨克雷放下酒杯:“人就是人,有善有恶,有勇敢有怯懦,没有谁是纯粹的好人或纯粹的坏人。”
“可文学不是照相机,”狄更斯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文学是一盏灯,它应该照亮黑暗中的路,而不是把黑暗本身当作终点。如果读者读完一本小说,只觉得世界是灰暗的、人性是卑劣的,那他为什么要读?”
“那如果读者读完一本小说,只觉得世界是简单的、善恶是分明的,他为什么要思考?”萨克雷毫不退让。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紧张,理察靠在墙边,默默观察著这两位文坛巨人的交锋。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什么文学理念的爭论,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哲学。
狄更斯相信文学应该给人希望,萨克雷相信文学应该给人真相。
一个写的是读者想要的世界,一个写的是读者身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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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谁对谁错,但理察心里清楚,但单论在商业上,狄更斯远比萨克雷成功。
不是因为狄更斯写得更好,绝大多数读者读小说可不是为了面对真相,而是为了逃避现实,现实都过得不如意了,看小说还要守鸟气啊。
“好了好了,”卡莱尔適时地打了个圆场,“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狄更斯和萨克雷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酒杯,算是休战了。
沉默了片刻,狄更斯忽然拍了拍手。
“我有个提议!”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既然今天在座的都是写小说的人,不如我们每人朗读一段自己最近的作品?就当是互相交流,互相切磋。”
“我正好带了《大卫·科波菲尔》的新章节手稿,”狄更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稿纸,晃了晃,“还没发表过的,诸位可以抢先听一听。”
从他的眼神中就能够看得出来,他非常想在眾人面前朗读自己的作品。
狄更斯確实是个天生的表演者,他热爱舞台,热爱聚光灯,热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感觉。
每次在公开场合朗读自己的作品,他都会全身心地投入,模仿不同角色的声音和语气,把一段文字变成一场独角戏。
“我反对。”萨克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狄更斯愣了一下:“你反对什么?”
萨克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淡然,“查尔斯,你的作品水平在座的人谁不知道?你一开口,在座的就没有第二个人敢接著读了。”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今天在座的可不只是成名作家,还有好几位刚出道的年轻人。你把场子一占,他们怎么办?坐在角落里鼓掌吗?”
客厅里有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萨克雷说得没错,狄更斯的朗读太有感染力了,如果他先读,后面的人无论读什么都会黯然失色,这等於是在变相地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我倒不是不让新人上场,”狄更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只是——”
萨克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每次都忍不住。上次在兰心剧院的慈善朗读会,你说只读十五分钟,结果读了整整一个钟头,把后面两位作家的档期全挤没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狄更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镇定。
“好吧,好吧,”他把稿纸塞回口袋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今天我不读了,把机会留给別人。”
他朝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年轻面孔上停留了一下。
“谁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理察本来想自告奋勇,但想了想,当出头鸟又不太合適,索性当个哑巴好了。
“既然没人主动,那就换个话题吧,”卡莱尔端起茶杯,“刚才说到了《创造的自然史遗蹟》,我倒是想听听,诸位对最近科学界的新发现有什么看法?”
话题一转,客厅里的气氛又变了。
“科学?”霍兰愣了一下,“卡莱尔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科学了?”
“我一直都在关心,”卡莱尔站起身来,“只是你们太热衷於討论狄更斯和萨克雷了,把我这个老头子都给忽视了。”
“你们知道吗,上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欧文先生展示了一枚在纽西兰发现的巨型鸟类骨骼化石。那种鸟比鸵鸟还要大三倍,身高超过十二英尺,已经灭绝了至少五百年。”
“好像叫什么莫阿鸟,”库克点了点头,“我看到了《泰晤士报》的报导。”
“不只是莫阿鸟,”卡莱尔继续说道,“欧文先生还提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发现——在英格兰南部的新地层中,有人挖出了完整的鱼龙骨骼,那些骨骼上还留著被某种更大型生物撕咬的痕跡。”
他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在人类出现之前,地球上曾经存在过比鱼龙更大、更凶猛的生物。而我们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查普曼推了推眼镜,“最近地质学界最热门的爭论是什么来著?地球內部到底是火海还是可以通行的空间?”
“中央火热说,”库克接过话头,“大部分地质学家都认为地球內部是一片熔岩火海,越往下越热,地壳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硬壳。”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士插了一句,“戴维先生的实验证明,高压环境下岩石的熔点会大幅升高,所以地球內部未必就是火海。”
“戴维先生的理论只是一种推测,“库克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地球內部是可以通行的。”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不能通行,”年轻女士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也许我可以说两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