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掀,柳姨娘走了进来。
今日她换了一身装扮,一身鹅黄色的纱衫,鬢边簪著一支白玉兰簪,比昨夜的珠翠满头素净了许多,显得更温婉可人。
她手里端著一碟子点心,进门便含笑朝贾敏行礼。
“太太今日气色好多了,妾身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说著,她將点心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孟令淮,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便是昨夜救了太太的小孟郎中吧?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妾身昨日有眼不识泰山,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小孟郎中莫要见怪。”
说罢,她竟当真朝孟令淮行礼。
孟令淮侧身避了避:“姨娘言重了。昨夜姨娘也是忧心太太病情,情急之言,在下岂敢介怀。”
柳姨娘直起身来,用帕子掩著嘴笑了笑:“小孟郎中年纪虽小,气度却大,倒叫妾身惭愧了。”
她说著,走到贾敏床边,在榻沿上坐下,伸手替贾敏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做了千百遍一般。
“太太,妾身早起做了莲子糕,想著您这几日胃口不好,特地少放了糖,清淡些。您若是有胃口,待会儿尝一口?”
贾敏靠在引枕上,淡淡一笑:“你有心了。放著吧,待会儿饿了再吃。”
柳姨娘应了一声,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閒话,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孟令淮。
“小孟郎中,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令淮正在整理脉案记录,闻言抬起头:“姨娘请讲。”
柳姨娘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羞涩,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手指绞著帕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妾身这个毛病有些日子了,每月那几日,腹中总是痛得厉害,有时连腰都直不起来。原先也请郎中看过,吃了些药,时好时坏的,总断不了根。”
她说著,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难为情。
“昨夜见小孟郎中妙手回春,连太太那样重的病都能稳住,妾身便想,不知小孟郎中可否顺手给妾身也开个方子?当然,若是小孟郎中忙不过来,妾身改日再请也使得。”
孟令淮看了眼贾敏。
只见贾敏淡淡道:“既是身子不適,让小孟郎中看看也无妨。”
得了贾敏这句话,柳姨娘便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搁在孟令淮刚取出的脉枕上。
孟令淮三指搭上去。
脉象——
不浮不沉,不疾不徐,一息四至,往来从容。
这是平脉。
《黄帝內经》谓之“有胃、有神、有根”,是健康人才能有的脉象。
孟令淮不动声色,又换了另一只手。
同样的从容和缓,尺脉尤其有力,足见气血充盈、肾气充足。
这样的脉象,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每逢月事便腹痛到直不起腰的女人身上。
孟令淮收回手,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已翻涌起来。
她在装病。
为什么?
一个內宅姨娘,巴巴地跑来请他看诊,脉象却完全正常。
是想试探他的医术深浅?
还是另有所图?
孟令淮想起出门前父亲说的那番话。
眼前这位姨娘,看似温婉、体贴、知礼,从进门到现在,言行举止滴水不漏。
可这一番“装病求诊”的举动,却暴露了诡异之处。
“小孟郎中?”
柳姨娘见他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可是妾身的病……不太好治?”
孟令淮收回思绪,微微一笑:“姨娘方才说,每月那几日腹痛?”
“是呢。”柳姨娘点点头,眉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愁苦。
“有时疼得厉害,连腰都直不起来。妾身原以为是月事不顺,可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
“可还有其他症状?譬如经期不准、经量过多或过少、经色紫暗有块?”
“这倒没有。”柳姨娘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经期还算准的,只是那几日小腹坠胀,腰酸得厉害。”
孟令淮点了点头,表面做出沉吟之状,心里却更加篤定。
经期准、经量正常、经色无异常,脉象又是平脉。
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会痛经?
但他不打算当场拆穿。
父亲说过,內宅之事,水深得很。
他一个外来的郎中,贸然掺和进去,不但帮不了贾敏,反倒会把自己搭进去。
“姨娘的病,在下有些眉目了。”孟令淮收回手,
“不瞒姨娘,此症乃是气血郁滯、冲任不畅所致。所幸姨娘根基不弱,只需调理一两月,应当便能见效。”
柳姨娘眼睛微微一亮:“当真?”
孟令淮提笔蘸墨:“我给姨娘开个方子,姨娘按方抓药,连服七日。下月月事前后再服七日,连服两月,当可见效。”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四物汤打底,养血和血。
加香附、乌药、延胡索。
理气止痛。
再加桂枝、吴茱萸。
温经散寒。
全方温而不燥,补而不滯,活血而不破血,正是治疗“气血郁滯、冲任不畅”所致痛经的常用方。
但孟令淮心里清楚,柳姨娘根本不需要这副药。
她吃与不吃,身体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副药,就只是一个幌子。
柳姨娘接过方子,细看了好几息,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孟令淮行了个礼。
“多谢小孟郎中。妾身这就让人抓药去。”
她转过身,又朝床上的贾敏笑了笑:“太太,妾身不打扰您歇息了。莲子糕放在桌上,您若饿了便尝一口。”
贾敏淡淡“嗯”了一声。
柳姨娘掀帘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贾敏靠在引枕上,看著孟令淮收拾脉枕的背影,忽然开口:“小孟郎中。”
孟令淮转过身:“太太有何吩咐?”
“柳姨娘的病,当真需要吃药?”
孟令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向贾敏。
这位林太太虽然病得形销骨立,可那双眼睛,却依然精明通透得很。
“姨娘的脉象……尚可。”
“尚可?”贾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孟郎中年纪虽轻,说话倒是谨慎。”
孟令淮没有接话。
贾敏也没有再追问。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廊下的竹帘半卷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瓷器般的冷白。
“她在我身边伺候了七八年,我自认待她不薄……可人吶,终究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