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你方才说我天资高,我自己倒不觉得。我只是有些事比旁人想得快一些罢了。
可经学这东西,博大精深,不是靠小聪明就能通晓的。四书五经,义理深奥,需要经年累月的功夫,不是一日之功。”
黛玉眨了眨眼:“小孟郎中怎知自己就做不到?”
孟令淮笑了笑:“我不是做不到,是没有那个心。科举这条路,要走到底,需要的不只是天资,更是心志。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许多拘束。
更何况,我如今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黛玉问:“治病救人?”
“对。”孟令淮点头,“治病救人,比做官有意思。”
黛玉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几息之后,她又抬起头来。
“即使不科举,学些诗词歌赋也是好的。”
孟令淮愣了一下。
诗词歌赋?
他前世是个理科生,高考语文堪堪及格。
古诗词鑑赏题目,永远是他最头疼的部分。
穿越过来之后,脑子里除了那几首烂大街的唐诗宋词,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
可这话他不好当著黛玉的面说。
黛玉见他不答,以为他在犹豫,便继续说道:
“我爹爹常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诗词歌赋,陶冶性情,涵养心气。小孟郎中整日与药石打交道,看的都是人间疾苦,若能有诗文相伴,也算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词。
“算是解乏?”
孟令淮忍不住笑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跟他说“解乏”。
“林姑娘说得有理。”孟令淮点了点头,“诗词歌赋,略知一二,总是好的。”
黛玉见他应了,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孟令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如今正跟著一位先生读书。那位先生姓贾,名化,字时飞,別號雨村。原是湖州人氏,进京求取功名的,如今暂住在林府,爹爹请他做我的西宾。他学问是有的,只是人品……”
她皱了皱鼻子,没再说下去。
孟令淮听到“贾雨村”这三个字,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子的。
贾雨村。
《红楼梦》里那个最典型的势利小人。
受林如海举荐,得贾政提携,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忘恩负义,落井下石。
原来此人已经来了林府,成了黛玉的启蒙先生。
“小孟郎中若是愿意,可以来林府,与我一处读书。”黛玉抬起头,看著孟令淮。
孟令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来林府读书?
和黛玉做同窗?
这个提议……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林姑娘,这……方便吗?”孟令淮斟酌著措辞,“我到底是外人,又是个男子……”
黛玉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是给我娘看病的郎中,日日都要来府上,算什么外人?至於男子……”她微微偏了偏头,“你才十二,我才六岁,难道还怕人说閒话不成?”
黛玉的话不无道理,这反倒显得他之前过於在意了。
“更何况,我爹爹最是惜才。他若是知道你一边学医、一边还想读书,只会高兴,不会拦著。”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確实很有吸引力。
贾雨村此人虽然人品卑劣,但学问確实是有的。
能做黛玉的启蒙先生,诗词文章自然不会差。
跟著他读几年书,把古文功底打扎实了,对他將来只有好处。
更何况——
能和黛玉一处读书。
“林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每日要来给太太看诊,又要去演武场学拳,若是再加一个读书……”
“我替你想过了。”黛玉打断了他的话,
“娘的药,早上辰时前后服用,你卯时初刻来府上,煎药、看诊、记录脉案,到辰时三刻便能忙完。巳时去演武场跟周大叔学拳,练到午时。午饭后歇息半个时辰,未时初刻到我这里来读书,读到申时三刻。酉时之前,你便能回家了。”
她说得极快极顺,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孟令淮怔怔地看著她。
这孩子,不但把时间算得清清楚楚,连他每日几时来、几时走、几时做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在“商量”,分明是在“通知”!
“林姑娘,你……”孟令淮忍不住笑了,“你连我每日做什么都安排好了?”
黛玉微微垂下眼睫,那向来沉稳从容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春日里桃花初绽时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红。
“我只是……顺口一提。”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若是不愿,便当我没说。”
孟令淮看著她:“林姑娘。”
“嗯?”
“我何时说过不愿?”
黛玉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孟令淮含笑的脸。
“你答应了?”
“这样的好事,不答应才是傻子。”
黛玉的嘴角弯了弯,这一次,那笑意比方才大了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日起,你便按我方才说的时辰来府上。早上看诊,上午练武,下午读书。对了,爹爹那边,我去说。”
孟令淮拱手一礼:“那便有劳林姑娘了。”
黛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问了一句:
“小孟郎中,你每日从家中来林府,路上要多久?”
孟令淮算了算:“坐车的话,约莫两刻钟。”
“两刻钟……”黛玉皱了皱眉,
“你每日卯时初刻便要出门,到家已是酉时三刻,一整日都在外头。路上奔波不说,中午也没有个歇脚的地方。”
她看著孟令淮,认真说道:
“小孟郎中,你不如搬进林府来住。”
孟令淮愣住。
搬进林府?
“林府空著的院子有好几处,靠东边有一处小院,安静得很,离娘的住处不远,去演武场也方便。你住进来,早上不必早起赶路,中午也能歇个午觉。看书、练拳、给娘看诊,都不耽误。”
“林姑娘,这……怕是不妥吧?我一个外人,搬进林府长住,於理不合。”
“有什么不合的?”黛玉歪著头,
“你是给我娘看病的郎中,住得近些,方便照看病情,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见孟令淮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
“你若担心旁人閒话,我让爹爹出面便是。林府请个郎中住在府里,谁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