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一愣。
这语气……
这神態……
这不活脱脱就是原著里那个“林懟懟”吗?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连忙摆手:“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怪你了?”
“你没说,但你心里想了。柳姨娘亲自来请,又是老鸭汤,又是冬瓜薏米,还说什么『粗茶淡饭』、『一点心意』。
多体贴、多周到。小孟郎中初来府上,有人这般殷勤款待,换作是谁,怕都要动心吧?”黛玉微笑道。
孟令淮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黛玉紧接著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我替你做主推了,倒显得我不近人情、多管閒事了。”
她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天边初起的晚霞,金红交织,好看是好看,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林姑娘,我没有——”
“哼,没有就好。”
黛玉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走吧,我都饿了。”
……
另一边,柳姨娘回到自己院中。
脸上的笑意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便褪得乾乾净净。
碧桃跟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又快步走到窗边,將那扇半开的支摘窗放了下来。
柳姨娘在妆檯前坐下,伸手拔下鬢边那支白玉兰簪,隨手搁在镜台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眉眼间那股子温顺討巧的味道荡然无存。
“碧桃。”
“奴婢在。”
“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碧桃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回姨娘,奴婢今日一早便去了城东,找了孟家医馆附近的几户人家问了问。那孟令淮是孟家长子,今年十二,平日里在医馆帮著抓药、打下手,从未单独看过诊。”
“从未?”
“从未。街坊们说,这孩子倒是勤快,认药、抓药、研磨,样样都帮著干。可要说看病开方,那都是他父亲孟仲和的事。我问他能不能把脉,街坊们都说『他一个孩子,能把出什么来』。”
“还有呢?”
“奴婢又去了几家药铺,寻了几个跟孟家相熟的药商打听。那些人说,孟令淮这孩子资质平平,学了好几年医,认药倒是认得全,可论起辨证开方,远不如他父亲。有一回孟仲和让他试著写个治风寒的方子,他写了半天,连君臣佐使都分不清。”
碧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蹊蹺。孟令淮前几日去城外採药,失足摔下坡,在家躺了一整天。自那之后,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对。街坊们说,以前这孩子虽然勤快,但话不多,也不怎么出头。可摔了那一跤之后,先是把他父亲给一位婆婆的治风寒湿痹方子给改了,又自己跑去林府看诊,还跟那位赵先生当面对质。这前后判若两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开了窍。有人说,许是摔那一跤把脑子摔灵光了。也有人说,怕是撞了什么邪祟,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柳姨娘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附身?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鬼神神。就算真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有多大造化?”
她从袖中取出昨日孟令淮开的那张方子,展开铺在妆檯上。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香附、乌药、延胡索、桂枝、吴茱萸。
四物汤打底,加理气止痛、温经散寒之品。
规规矩矩的痛经方子,看不出任何破绽。
柳姨娘盯著那张方子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是我多虑了。”
“姨娘的意思是……”
“这方子,是照著痛经的路子开的。他若是看出了我是装病,断不会开这种方子。”
柳姨娘將方子折起来,隨手丟进妆檯的抽屉里,
“他若真看出什么端倪,要么当场点破,要么开一味不痛不痒的平剂敷衍。可你看这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养血和血,香附、乌药理气止痛,桂枝、吴茱萸温经散寒。每味药都用得实实在在,说明他是真信了。”
她说著,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止血那事,怕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碧桃顺著她的话道:“奴婢也这么想。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连风寒方子都写不利索,哪来的本事治太太那样重的病?那一手止血的针法,许是孟仲和平日里教过他,他照著葫芦画瓢,碰巧给扎对了。”
“碰巧……”柳姨娘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头却並没有舒展开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了,一个十二岁的庸医,正好。
让一个庸医给贾敏治病,贾敏的病就好不了。
好不了,就会死。
死了,林家太太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自己是贾敏的陪嫁丫鬟,跟了贾敏十几年,最是“忠心耿耿”。
贾敏死后,林如海定会续弦。
她虽是个妾,可凭著这份“忠心”和这些年操持內宅的功劳,扶正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扶不正,贾敏一死,这內宅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这个声音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角落里微弱地响著——
万一呢?
万一那个少年不是庸医呢?
万一他真的看出了她装病,却故意不说,故意开了一副看似对症的方子来敷衍她呢?
不对——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城府?
柳姨娘闭上眼睛,將这两个声音在脑子里反覆掂量。
终於,她睁开眼,唤道:
“碧桃。”
“奴婢在。”
“再去打听打听,那个小孟郎中在林府的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事无巨细,都报给我。”
“是。”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柳姨娘叫住了。
“还有,去查查吴嬤嬤那边。这几日太太的病情变化,用了什么药,吃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睡的觉,什么时候醒的,统统打探清楚。”
“姨娘是担心……”
“我不担心。”
柳姨娘拿起妆檯上那支白玉兰簪,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
“我只是要看看,这个『瞎猫』,到底能碰上多少回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