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嬤嬤,把太太扶起来,半坐著,不要让她躺平!”孟令淮喝道。
吴嬤嬤慌忙上前,將贾敏从枕头上扶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贾敏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被挤来挤去。
每一次呼气都费力至极,胸廓大幅起伏,锁骨上窝和肋间隙深深凹陷下去。
三凹征。
这是气道严重阻塞的標誌。
孟令淮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包,在床边展开。
一排银针在昏暗的天光下闪著冷冽的光。
这些针,就是孟令淮现在的唯一仰仗了。
第一针,定喘穴。
位於背部第七颈椎棘突下旁开半寸,是治疗哮喘的经验要穴。
贾敏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纸,吴嬤嬤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將她抱了起来,让她伏在自己肩头。
孟令淮找准定喘穴,银针刺入,捻转得气。
之后是肺俞、膈俞。
背部的穴位,针尖斜向脊柱方向刺入,深度不过一寸。
接著是膻中。
前胸的穴位,位於两乳之间,气之所会。
孟令淮左手指尖按住胸骨,右手捏针,针尖与皮肤呈十五度角,向下平刺。
一寸。
得气。
贾敏的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的“嘶嘶”声竟然减轻了几分。
孟令淮又取出两根银针,刺入双侧孔最穴。
肺经的郄穴,是治急症血证的要穴,对哮喘急性发作同样有效。
七根银针落下,贾敏的呼吸渐渐从“嘶嘶”声变成了粗重的喘鸣。
虽然仍不正常,但至少暂时得以喘息。
就在这时,门帘被强风掀开,一股湿冷的风裹著雨水灌进来。
孟令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雨比方才更大了。
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天河之水倾泻而下。
廊下的积水已经有脚踝深了。
排水沟里的水哗哗地往外涌,却依然赶不上雨落的速度。
孟令淮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幕,眉头越皱越紧。
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虚劳之症,最怕的就是外邪侵袭。
贾敏的体质本就虚弱到了极点。
肺、脾、肾三脏俱损,卫外不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今日这场暴雨,气压骤降,暑湿之邪瀰漫。
暑湿困脾,脾失健运,聚湿生痰。
痰湿上渍於肺,与肺中虚火胶结,形成痰热。
痰热壅塞气道,肺气不得宣降,便发为哮喘。
这不是简单的“外感”,而是內外合邪。
外有暑湿,內有痰热,中间还夹著一个虚弱至极的正气。
攻邪则伤正,扶正则助邪。
进退两难。
孟令淮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
【技艺:医术(小成)】
【进度:(87/500)】
小成境界,治常见病绰绰有余,治一般的虚劳也有几分把握。
可贾敏这次的哮喘,是虚劳重症基础上的急性发作,
虚实夹杂,寒热错杂,病情复杂程度远超出了小成境界的能力范围。
他方才那几针,只是通过神经反射使气道平滑肌鬆弛,暂时打开了气道,让贾敏不至於当场窒息。
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如果不儘快化痰清热、宣肺平喘,贾敏的气道会再次堵塞。
到时候,就不是几根银针能解决的了。
到底用什么平喘呢?
《金匱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治》有言“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射干麻黄汤主之。”
射干麻黄汤,是张仲景治疗寒饮郁肺、哮喘发作的经典方剂。
可贾敏的证候是痰热,不是寒饮。
不行。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也有一个定喘汤。
由白果、麻黄、苏子、甘草、款冬花、杏仁、桑白皮、黄芩、半夏构成。
宣肺降气,清热化痰,专门用於痰热壅肺之哮喘。
这个方子倒是合適。
可麻黄这味药,发汗力强,宣肺力猛,贾敏的身子这么虚,用麻黄会不会耗伤正气?
来不及犹豫了,孟令淮当即擬出了药方。
“按此方抓药,用文火煎。先煎麻黄、杏仁、苏子,去上沫,再下余药。煎好后滤去药渣,趁热送来。”
吴嬤嬤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床上还在微微喘息的贾敏,毫不犹豫,转身就衝进了雨里。
“小孟郎中。”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令淮转过身。
“林姑娘?你怎么……这么大的雨,你跑过来做什么?”
“我听说娘又不好了。我来看她。”
“你娘没事。只是天气突变,她的肺一时不適应。我已经给她扎了针,调了方子,等雨停了就会好的。”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绕过孟令淮,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孟令淮看著黛玉那张被雨水弄得苍白的小脸,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个孩子,才六岁。
六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可她却已经学会了在母亲病危时强撑著不哭了。
“林姑娘。”孟令淮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擦擦脸吧,雨水还在往下淌。”
黛玉没有接过帕子。
“小孟郎中。”
“嗯?”
“我娘会没事的,对不对?”
“林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娘的病,比我想的要重。今日这场暴雨来得突然,她的肺受了外邪侵袭,痰热壅塞,气道不通。
我方才扎的针,只是暂时打开了气道,让气得以流通。但根本问题还在。不过——”
孟令淮伸出手,轻轻握住黛玉那只还搭在母亲手背上的小手。
“我有把握。”
“真的?”黛玉的声音微微发颤。
“真的。”孟令淮看著她的眼睛,认真道,
“我答应过你,一年之內让你娘好起来。这个承诺,不会因为一场雨就作废。”
……
与此同时,柳姨娘院中。
雨声如瀑,砸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柳姨娘尚在睡梦中,眉头微蹙,似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扰了清梦。
“姨娘!姨娘!”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何事?慌慌忙忙的。”
碧桃推门进来,浑身湿透,髮髻散乱,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也顾不得擦,几步走到床前,压低声音道:
“姨娘,太太那边又不好了!”
“说清楚。”
碧桃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刚刚所见。
“碧桃。”
“奴婢在。”
“你觉得,太太这次能撑过去吗?”
碧桃愣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道。但看吴嬤嬤那样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太太怕是……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
“姨娘,咱们要不要……”碧桃欲言又止。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去太太那边看看?姨娘您是太太的陪房,这时候不去,怕是要被人说嘴……”
“去,当然去,我不仅要去,还要给她带一份大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