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
擅治虚劳。
名声在外,有成功案例。
这样的人选,听起来简直无可挑剔。
可正因为无可挑剔,才更值得警惕。
柳姨娘是什么人?
她会真心实意地替贾敏找一个好郎中?
这个“胡太医”恐怕另有玄机?
“林大人。在下初来乍到,对扬州杏林的前辈知之甚少。这位胡太医,在下未曾耳闻,不敢妄下断语。只是——”
孟令淮看向柳姨娘。
“姨娘方才说,这位胡太医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能在京城立足,想必医术是极好的。可有一件事,在下想请教姨娘。”
“小孟郎中请讲。”
“这位胡太医,既然医术这般高明,为何不在京城继续供奉,反倒辞官南游?太医院的御医,是多少郎中求之不得的出身,他说辞便辞了?”
柳姨娘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小孟郎中年少,不知官场之事。太医院虽好,可也是是非之地。胡太医告老还乡,辞官南游,不过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人之常情?”孟令淮淡淡一笑,
“姨娘说得是。在下也只是隨口一问,並无他意。”
林如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好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小孟郎中,今日你也累了,先去歇著吧。太太这边,有吴嬤嬤守著,若有变故,再叫你。”
孟令淮知道,林如海此刻心意未定,再说下去也无益,便拱了拱手:
“那在下先告退了。太太的药,酉时再服一次,戌时在下会再来请脉。”
说罢,他转身出了门。
廊下的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丝丝缕缕的细雨还在飘著。
孟令淮站在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苦涩。
柳姨娘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是在替他著想,什么“小孟郎中信得过的郎中”“不是换人,是多个人帮著想”,可细品之下,字字句句都在撬他的墙角。
若真来了个所谓的“老御医”,人家六十多岁,太医院出身,名声在外。
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凭什么跟人家“平起平坐”?
到时候,病人听谁的?方子以谁为准?
名义上是“打下手”,可谁给谁打下手,还不是明摆著的事?
更何况,那个胡太医……
孟令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医院退下来的御医,放著京城的荣华富贵不享,跑到扬州来长住?
说是告老还乡,可山东老家的故土不待,偏要南下游歷?
游歷完了还不走,要在扬州长住?
这些说辞,听著像是编的。
可他没有证据,不能当面拆穿柳姨娘。
“小孟郎中。”
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孟令淮转过身。
黛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內室走了出来,正站在门槛內,手里握著一把油纸伞。
“林姑娘?你怎么——”
“我去你那边坐坐。”黛玉撑开伞,走进雨里,头也不回地说,“娘喝了药睡下了,吴嬤嬤守著。我有话跟你说。”
孟令淮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东厢院,青竹正在廊下熨衣裳,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愣了一下,隨即会意地抿嘴一笑,放下衣裳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孟令淮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黛玉先进。
黛玉收了伞,靠在门边,走进屋里,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孟令淮在黛玉对面坐下,看著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还贴在脸颊上,几缕碎发顺著鬢角垂下来,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
“林姑娘,你衣裳还湿著。”
孟令淮起身去內室取了一件乾净的披风,是青竹熨好搭在屏风上的。
他走回来,將披风递给黛玉:“先披上,当心著凉。”
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那披风太大了,裹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像是一件袍子套在了一个瓷娃娃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小孟郎中。”
“嗯?”
“我有两件事要与你说。”
孟令淮坐直了身子:“林姑娘请讲。”
“第一件事。今日我娘发病,你施针开方,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这份恩情,黛玉没齿难忘。”
孟令淮一怔,正要说话,却被黛玉抬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我知道,你是郎中,救人是本分。我也知道,你住在林府,替我娘看病是应尽之责。可本分归本分,恩情归恩情。你救我娘的命,我记著。这份情,不是一句『本分』就能抹去的。”
孟令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黛玉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的性子,他这几日已经摸透了几分。
她若存心要谢你,你说什么都挡不住。
与其推来推去,不如坦然受之。
“林姑娘的心意,我收下了。”孟令淮点了点头,
“不过林姑娘也別忘了,我答应过你,一年之內让你娘好起来。这才刚开始,离『救命』二字还远著呢。”
黛玉微微頷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第二件事。”
她的语气变了。
方才还是郑重其事,此刻却多了几分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林姑娘但说无妨。”
黛玉咬了咬下唇:
“我爹爹方才与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要请別的郎中来会诊。”
孟令淮没有说话。
“我想替爹爹,向你赔个不是。”
黛玉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孟令淮微微欠身。
孟令淮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扶:“林姑娘,这如何使得?令尊並无过错,何须你来赔不是?”
黛玉直起身,没有让他扶。
“我爹爹没有错,但他伤了你的心。你替我娘治病,尽心尽力,拼上了全部本事。可爹爹因为一场雨,因为一次病情反覆,就动摇了。你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怀疑。”
孟令淮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六岁的孩子,能把这件事看得这般通透。
连他自己都还在说服自己“理解林如海”“人之常情”,黛玉却已经替他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不忍心说的话。
没错,就是——
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