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听人说,扬州城来了一位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姓胡,擅治虚劳之症,三副药便让盐商周家的老太太下了床。不知赵先生可曾听闻?”孟令淮问。
赵守真皱眉道:“孟公子,你说的这个人,老夫確实知道。不仅知道,甚至还见过。”
“哦?赵先生可否详说?”
“孟公子。”赵守真摇了摇头,
“老夫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位胡太医,你可千万不能请他给林夫人看病。”
“哦?这是为何?”孟令淮好奇道。
“因为……此人绝对治不好林夫人。”赵守真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孟令淮微微皱眉:“赵先生何出此言?晚辈听说,这位胡太医是太医院退下来的,想来医术了得。
去年给盐商周家的老太太看病,三副药便见效,这些事儿在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假?倒也不全是假的。”赵守真冷笑一声,
“周家老太太那事,是真的。三副药下去,老太太確实能下床走动了。可孟公子,你可知道,那老太太得的是什么病?”
“莫非不是虚劳?”
“虚劳?”赵守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孟公子,那周家老太太得的根本就不是虚劳!她不过是年迈体弱,加上秋日燥邪伤肺,咳了几声,
痰中带了点血丝,又被家里几个不省心的晚辈一嚇,便臥床不起了。说白了,就是三分病、七分嚇。
胡太医去了,给开了三副清燥润肺的药,老太太吃了,燥邪去了,咳血止了,心也安了,自然就能下床了。
这算什么本事?换了你我,也能治得好。”
孟令淮心中微动。
不是胡太医医术高明,而是那周家老太太的病本就不重。
可这样一个普通病例,到了柳姨娘嘴里,却变成了“多年的虚劳、臥床不起、三副药便下床走动”的神话。
这中间,可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而且,这位胡太医,即將在城南新开一家医馆。孟公子,你可知道这背后的金主是谁?”
“愿闻其详。”
“周家。就是那位盐商周家。老太太的病好了之后,周家上下对胡太医感恩戴德,不但出了大笔银子帮他在城南置办铺面、装修医馆,还四处替他扬名。
什么『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专治疑难杂症』『三副药起死回生』,这些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周家传出去的。”
原来如此。
孟令淮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老御医悬壶济世”,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
周家出钱,胡太医出名,两家联手,一个负责包装,一个负责变现。
至於那“三副药起死回生“的故事,不过是拋出来的gg罢了。
扬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听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坐诊加上又有“妙手回春”的故事,还不得趋之若鶩?
到时诊金收一笔,药材再收一笔,里外里都是银子。
“赵先生。晚辈斗胆猜一猜。这位胡太医与周家,怕不只是感恩戴德这么简单吧?”
赵守真微微一怔,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
“孟公子年纪虽轻,看事倒是通透。“
他捋了捋鬍鬚,压低声音道:
“老夫也是听人说的。周家在城南那间铺面,原是自家閒置的產业,腾出来给胡太医做医馆,不收租金。胡太医看诊开方,诊金归他自己,可药材嘛......”
“药材要从周家的药铺走?”
赵守真嘆了口气:“孟公子,所料不错,周家不只是在报恩,更是在做生意。胡太医的名声,是周家捧起来的。周家的药材生意,靠胡太医的名声撑著。两家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老夫在扬州城行医二十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这回连『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都搬出来了。这年月,什么都能拿来卖,连名声都能。
所以说,孟公子,这位胡太医,你千万別让他进了林府。他不是来治病的,他是来做生意的。太太的病若是落在他手里,那十有八九是没救了。”
孟令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来之前,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如今从赵守真口中得到印证,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断了。
两家互相抬轿子,各取所需。
这生意,做得真是漂亮。
可问题是——
柳姨娘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是隨口一提,恰好说中了这个“胡太医”?
还是她跟周家、跟胡太医之间,本就有某种联繫?
“赵先生。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孟公子请讲。”
“这位胡太医,医术到底如何?赵先生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可曾亲眼见过他看病?”
赵守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
“老夫跟他打过三次照面。头一回是在周家的宴席上,他坐在上首,周家老太爷亲自作陪。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朝廷大员来了。”
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第二回是在茶楼,他一个人坐著喝茶,老夫过去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他说自己从前在太医院供奉,伺候过先帝。老夫问他先帝的病情如何,他便含糊其辞,说是『宫闈秘事,不便外传』。”
“第三回呢?”
“第三回……”赵守真捋了捋鬍鬚,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第三回,老夫亲眼见他给一个病人看诊。那病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说是头疼了半个月,吃了几副药不见好。胡太医把了脉,说是『风邪上扰,清阳不升』,开了川芎茶调散加减。”
孟令淮眉头微微一挑。
川芎茶调散,治风邪头痛,这方子倒是没开错。
“然后呢?”
“然后那后生吃了三副药,头更疼了。”赵守真笑道,
“后来找到了老夫,老夫看了看,哪里是什么风邪头痛?分明是肝阳上亢,肝风內动。用川芎茶调散,川芎辛温升散,反倒助长了肝阳,不疼才怪。”
孟令淮听完,陷入了沉默。
一个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连肝阳上亢和风邪头痛都分不清?
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