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孟令淮一愣,
“吃个饭还要诚意?”
“当然要。”黛玉转过身,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你方才说火腿鲜笋汤,是一个人喝一锅。如今我要去,你便只能喝半锅了。这么大的损失,你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那汤喝起来也没滋味。”
孟令淮听明白了。
这是要他“心甘情愿”地分她一半。
他快走两步,与黛玉並肩而行,侧头看著她那张故作淡定的脸,忍不住笑道:
“林姑娘放心,我心甘情愿得很。別说半锅,就是一整锅都给了林姑娘,我也没二话。”
黛玉的脚步微微一顿,耳根处又浮起那层淡淡的粉色。
“谁要你一整锅了?我又不是饭桶。”
黛玉说完,脚步加快了几分,像是怕被追上似的,一路小跑著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孟令淮站在原地,望著那个仓皇逃窜的小小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
……
孟令淮给贾敏请完脉后,又去厨房取了食盒,才来到黛玉的院前。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拉开,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雪雁一见是他,圆圆的脸蛋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孟公子?您怎么来了?”
孟令淮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给你们姑娘送晚膳。”
雪雁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又看了看孟令淮,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送晚膳啊。孟公子快请进。姑娘一下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奴婢熬了粥,姑娘却说不饿,原来……是在等某人啊。”
孟令淮笑而不语,直往室內走。
黛玉正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淡淡道:“雪雁,我说了不饿。”
“不是雪雁。是一个不请自来的蹭饭的。”孟令淮站在门口,笑著说道。
黛玉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手里那个食盒上。
“哟,孟大郎中亲自送膳来了?这可当不起。”
话虽这么说,她却把手里的书放下了,走了过来。
孟令淮將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火腿鲜笋汤的香气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除了汤,还有一碟清炒茭白、一碟蟹粉豆腐、一碟子桂花糖藕,都是清淡爽口的菜,正適合炎炎夏日。
黛玉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几碟菜上扫了一圈,又抬起眼来看孟令淮。
“就这些?”
“怎么?不够?”孟令淮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汤,
“林姑娘不是说只想喝碗粥?我多带了几样,反倒嫌少了?”
见黛玉不语,孟令淮也不卖关子了,当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黛玉问。
“上午说的,给林姑娘带的东西。”孟令淮將布包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黛玉解开麻绳,將布包打开,竟发现里面是一叠纸。
黛玉拈起最上面那一张,展开。
一行端正的小楷跃入眼帘——
“川芎茶调散:川芎、荆芥各四两,白芷、羌活、甘草各二两,细辛一两,防风一两半,薄荷八两……”
她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胶艾汤、四君子汤、四物汤、六味地黄丸、补中益气汤、小柴胡汤……
有些方子旁边还用小字標註了批註,什么“此方性燥,久服伤胃”“此方滋腻,宜加砂仁佐制”之类,笔跡比正文好看些,看得出是后来补上去的。
黛玉翻到最后一张,抬起头来看孟令淮。
“这是……”
“我抄的。”孟令淮笑道,
“这些日子在府里,晚上閒著没事,就把以前抄过的方子整理了一遍。这些方子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零零碎碎抄了好些日子,一共一百零八张方子。”
“一百零八张……抄了多久?”
“断断续续,七八日吧。头几日抄得快些,后来手腕疼,就慢下来了。”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一页一页地翻著那些方子。
“小孟郎中。”她忽然开口。
“嗯?”
“你把这些方子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郎中,要这些方子有何用?”
孟令淮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姑娘不是要给你娘做食养方子吗?那些食养的方子,都是从这些药方里化裁出来的。你若是懂了这里面的道理,以后给你娘做吃食,就不必事事都来问我了。”
黛玉拈著那张方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了几分促狭:
“小孟郎中,你莫不是想把我培养成大夫?”
孟令淮正往嘴里送一块桂花糖藕,闻言差点咬到舌头。
“咳……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你又是给我写食养方子,又是给我抄药方,还说什么『懂了这里面的道理,就不必事事来问我了』。”
黛玉將那叠方子整整齐齐地码好,双手交叠搁在上面,歪著头问微笑著看他,
“这不是要教我学医,是什么?”
孟令淮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要你学医,是想让你懂点医理,平日好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身子要靠平日里一点一滴地养,不能等病了再治。”
“哦?那你说说,身子要怎么养?”
孟令淮来了精神,放下汤碗,掰著手指头数道:
“第一,饮食要规律。一日三餐,按时按点,不能因为不饿就不吃,也不能因为忙就凑合。第二……”
“多吃肉蛋奶。”
黛玉愣住了。
“肉……蛋……奶?”
“对。”孟令淮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林姑娘你看,你每日吃的是什么?粥、菜心、蓴菜羹、偶尔几块鹅脯。这些东西清淡是清淡了,可营养不够。”
“营养?”
孟令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漏了嘴,连忙找补:
“就是……气血生化之源。鱼肉、鸡蛋、牛乳,这些都是补养气血的好东西。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光吃清淡的可不行。
每日至少一个鸡蛋,隔三差五吃条鱼、喝碗牛乳,把底子打好了,將来才不会这里痛那里痒的。”
黛玉听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从未有人跟她提过的事。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
“你这些话,倒是新鲜。我爹爹和贾先生都只跟我说『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从没说过要……多吃什么肉蛋奶。”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孟令淮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这话说得太大,连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从养生的角度说,而我是从治未病的角度说。不一样。”
“治……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