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是敕命,而是告身?
孟令淮虽不是官场中人,但这些日子住在林府,听贾雨村日日讲课,耳濡目染,对朝廷的文书制度多少有了些了解。
告身,是官员任职时由吏部颁发的任职凭证,上面写明授为何官、俸禄几何、何时到任。
而敕命,则是官员退休时由朝廷颁发的荣休文书,上面会写明该官员歷任何职、有何功绩、因何致仕,並加以褒奖。
两者虽然都是朝廷正式公文,但性质完全不同。
一个证明你当过官,一个证明你退下来了。
胡德茂既然自称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那他应该出示的是敕命,而不是告身。
“胡太医,晚辈有一事请教。”孟令淮道。
胡德茂笑吟吟地看著他:“小友请讲。”
“胡太医方才说,在太医院供奉多年。晚辈斗胆想问一句,胡太医是哪一年进的太医院?供奉的是哪位陛下?”
胡德茂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了常態。
“在下庆和二十年进的太医院,伺候的是先帝。庆和二十三年授的御医,便是方才那告身上写的年份。”
“那先帝龙驭上宾之后呢?胡太医可曾继续供奉?”孟令淮追问。
“在下年迈体衰,先帝驾崩后便上了乞骸骨的摺子,圣上恩准,在下便离了京城,南下游歷。”
“原来如此。”孟令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敬佩之色,
“胡太医能在太医院供奉多年,又得圣上恩准致仕,实在是难得的福分。”
他说著,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
“晚辈听说,太医院的御医致仕,朝廷都会发一道敕命,写明歷任何职、有何功绩。
胡太医方才那告身著实让晚辈大开眼界,不知敕命可否也让晚辈开开眼?
晚辈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见这种东西了,今日既然有幸得遇胡太医,实在是心痒难耐。”
胡德茂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小友啊,你这可就难为在下了。那敕命是朝廷所颁,在下一向珍藏在山东老家,哪里会隨身带著?
这告身是任职凭证,在下怕路上被人盘问,这才隨身带著。
敕命那种东西,又不当吃不当喝的,带在身上万一丟了,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孟令淮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嘆了口气: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晚辈还想著能亲眼见见朝廷的敕命长什么样呢。”
他说著,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晚辈听贾先生提过一嘴,说朝廷的敕命上会写明官员致仕的原因。胡太医是『年迈体衰,乞骸骨』,想必敕命上也是这么写的吧?”
胡德茂捋须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笑道:“正是正是。小友倒是门清。”
孟令淮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胡德茂拿不出敕命。
这就够了。
至於他到底是“没有”还是“不敢拿”,那是另一回事。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在公开场合揭穿他。
告身是真的,这一点林如海已经验证过了。
胡德茂確实当过太医院的御医,这一点毋庸置疑。
问题是——
他是怎么离开太医院的?
“年迈体衰,乞骸骨”?
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孟令淮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决定暂时按下不提。
今日是胡德茂第一次登门,林如海对他的印象还不坏。
贸然提出质疑,不但不会让林如海相信,反而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容不得人。
不如先看看这位胡太医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胡太医,晚辈有一事想请教。林夫人的病,虚实夹杂,寒热错杂,晚辈资歷尚浅,每每辨证,总觉心中没底。今日得遇前辈,实在是天赐良机。不知胡太医可否指点一二?”
胡德茂笑道:“小友客气了。医道一途,本就该互相切磋。你说说看,林夫人的病情,你是如何辨证的?”
“晚辈以为,林夫人之病,根在阴虚。產后失调,经血耗伤,阴血本就不足。阴损及阳,这才出现了面色苍白、四肢不温等假象。晚辈用的是滋阴为主、清热为辅的路子,以麦门冬汤合六味地黄丸加减。”
胡德茂听完,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阴虚为本,虚火为標……这个路子,不能说错。不过嘛……
小友啊,在下在太医院供奉多年,见过不少虚劳之症。林夫人这病,阴虚固然是根,但阳虚也不可忽视。你只滋阴不温阳,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摇了摇头,但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孟令淮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依胡太医之见,当如何加减?”
“加人参、黄芪,大补元气。加肉桂、附子,温补肾阳。阴阳双补,方是正途。”
孟令淮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
“胡太医高见。不过晚辈有一事不明。林夫人舌质絳红、舌下络脉青紫、咳血鲜红,这些都是虚火上炎、血热妄行之象。若用肉桂、附子这些大热之品,岂不是火上浇油?”
胡德茂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小友啊,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肉桂、附子固然大热,但有大量滋阴之品佐制,便不会助长虚火。这叫『阴中求阳』、『阳中求阴』,阴阳互根,相辅相成。你年纪尚轻,这些道理,慢慢就懂了。”
孟令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心里却已经冷了下来。
“阴中求阳”不假,张景岳的《景岳全书》里確实有这个说法。
可那是在阴损及阳、阴阳两虚的情况下,以滋阴为主、温阳为辅,缓缓图之。
胡德茂说的却是“加人参、黄芪、肉桂、附子”,四味大热大补之品齐上,哪里是“阴中求阳”?分明是温阳为主、滋阴为辅。
这方子开下去,贾敏的虚火非烧起来不可。
孟令淮正要再问,却听黛玉忽然开口。
“胡太医,我也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