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拿著一床铺盖暖瓶和牙具乘坐下午的车赶到医院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哥哥的到来令张建平很是欢喜,他解脱似的说:
“正好你来了,我上街上买点孩子和丽娟愿意吃的,完了能赶上车。”
张建勛没有接他的话茬儿,而是问:“没啥事吧?”
“没啥事,早晨大夫来查房还测了血压,大夫说挺好的。”张建平將帽子抓起扣在头上又说,“早晨我去买馒头,正赶上那两口子吵吵。我说买俩馒头,嘿,那女的真给我拿俩。我说四个,不是两个。她还嘰歪了,说你不要两个吗?我说俩是多个的意思,不是真的俩。四个,拿四个。”
张建平在说话时一脸得意,仿佛他获得了谈判的重大胜利。
他说完,走掉了。张建勛看看他的背影,又看著小方桌上摆著的一串香蕉问母亲道:“他就买这点玩意?”
魏红伟闪现出一点尷尬和不满的神情说:“可不就这一嘟嚕玩意,我吃了两根,建平吃了、吃了仨。”
张建勛没做声,只是把目光投射到棚顶。
“昨天晚上都回血了,我看见了才招呼建平换药,建平困得眼皮都挑不起来了。”魏红伟说。
在自己心里,他责怪弟弟看护不周,但在脸面上却没有表露。他明白母亲是在替弟弟辩解,就说道:“回点血没事,只要不打里空气。感觉好多了吧?”
“好多了,可是一天比一天强,我都能下地溜达了。我寻思,要是你身下再有一个多好,你们好轮班来,那样就不可你一个造害了。”魏红伟端正了一下身子回答。
魏红伟自生下张建平后,肚子里便再无动静。那年,她亲眼看见一帮育龄妇女去做绝育手术,这其中就有她的五大伯嫂。时至今日,五大伯嫂想起此事还大骂特骂她的亲叔伯哥哥,说他为了头上的帽子可是损事做绝。
现在,张建勛劝慰道:“儿女多未必是福,你看李四特家,那些儿女呢,他不也是轮换著这家待几天那家待几天。”
“也是,好儿女有一个就够了。”
这两天里,喝水总是从另一病床的暖瓶里倒。现在自己带暖瓶来,就不用再麻烦人家了。他拿起暖瓶和母亲说了一声,就向外走去。
张建勛服侍母亲喝水吃水果后,魏红伟睡去了,张建勛则在那张空床上坐著想著心事。母亲安然睡去,就说明她的病情已得以控制,再住几天就完全康復了。
魏红伟睡得很沉,直到四点多才醒来。
张建勛和母亲的年是在医院里过的。在医院里他们听著外面的鞭炮声吃了饺子,看著鲜红的对联福字和花花绿绿的掛钱感受著春节的气氛。这期间张建平来过一次,是在大年初一。他来以后说坐车涨价了,五块一位,初六开始恢復原价。他说初二他和吴丽娟去他老丈人家,初五回来。初五回来?那就是说初三或初四魏红伟出院时他们不在家。
听大夫说初三就可以出院,魏红伟显得非常的高兴,在最后一针拔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出院手续早已办好,现在张建勛去送还被褥並取回押金。等张建勛回来时,各样东西都已归拢好,整齐地摆在床上。
看见母亲高兴,张建勛也高兴。他叮嘱母亲在屋里好好的待著,然后就到前面的大街上打好了一辆微型车。当大包大包小裹的母子两个坐到车上后,魏红伟长舒了一口气说:
“可下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些天都把我憋闷坏了。”
张建勛又何尝不是有这样的感觉,他每天往返於病房和医生的办公室之间,长此以往他也会得病。现在他得以解脱了,这种放松和当前的节日氛围相契合,让他感到非常的愜意。
当微型车停在张建平家的大门口时,他看见房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弟弟。此刻他的疑虑完全打消,建平还是懂一些事理的。
付了车钱后,张建平把被褥扛在肩上,那些零零碎碎近在手里,张建勛则扶著母亲。魏红伟轻轻推开张建勛的手说:
“哎呀,儿子妈都好了,不用搀扶了。搞得我好像七老八十似的。”
既然母亲这样说,张建勛就放开手。看见母亲轻鬆的步伐,他完全放下了心。在走路时,魏红伟的左右看著,像离开这里很久一样。
一进到屋里,魏红伟就掀水缸盖掀锅盖,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仿佛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他拉开西屋的门,向里边看著,目光在搜寻著什么。
张建平是一个聪明人,他从母亲的表情里看出了她想孙子了,於是就说:“妈,明天我就去把她们接回来了。”
“不急不急,她们呆够了再回来唄。”
魏红伟说话时,目光还停留在炕上。这便是明確的表示,她心里很急。所以张建平接过话说:
“明天我就去,接们回来。丽娟要是想家了,再去唄。也不远,一出溜就到。”
东屋的炕已烧过,明彻彻的阳光透进来,这屋里就显得暖和温馨。
这幢三间泥草房不那么周正,老式的上下对开的窗子已有些歪扭。若不加以修葺整飭,恐怕再过个七八年就要坍塌了。屋里却显得亮堂,新糊的报纸反射著阳光,与红艷的春条福字五彩的掛钱相映衬,看起来有新年的意味。
张建平坐在炕沿上说:“大哥,今天在这儿吃。等一会儿我把肉什么都拿来,我掌勺炒两个菜,咱们两个喝两杯。”
张建勛看了弟弟一眼,明確地表示他很同意他的建议,但是他说简单一些,不要太麻烦:“拌一个凉菜,再做一个木耳炒白菜。这些天在医院吃的那些东西腻腻歪歪的,正好吃凉菜去去火。等一会儿,不忙。”
日向西斜时,张建平去外面的缸里拿了一块肉进来。这就表示开始做饭了,所以张建勛连忙下地,从窖里捡出大土豆,削起皮来。削过皮之后,他又將土豆洗了,然后擦丝,最后用清水泡上。
张建勛对做菜已经轻车熟路,把焯好的干豆腐切成丝,再切白菜丝,切焯好的海带,切肉切白菜片泡发木耳……等这一切都做完后,就开始拌凉菜炒木耳。
张建勛没有让母亲参与,她大病初癒,需要静养。
当饭后回到家的张建勛做完生炉子烧炕这一惯有的事情后,他躺到炕上,舒展著四肢。回想今天的经歷,他不禁微笑了。他对今天的弟弟很满意,他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