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的第一场雪下过后,冬天就真的到来了。这第一场雪没有像往年一样化掉,就那样白皑皑地铺展开去,淹没了末秋的残梦,把一个个冬日的肃杀逐次渲染。
王春来在城里开了个打字复印的小店,所以周诗云又住回到了楼上,上班下班和赵红光们一起往来。赵红光不再坐他儿子的车,他与付学斌杨艷秋几个连同中心校的两个女老师包了一辆计程车。张建勛听付学斌说包车费是每月一百二,算起来不算多,可以承受。
付学斌有一天说:“建勛,你也在城里买个楼吧,这样上下班你就拉著我们,多方便呢。”
张建勛笑笑说:“不买,在学校挺好的,煤电都不花钱,可劲使。再说,自己一个人,在哪住不都一样,在学校住著习惯了,以后还要怀念呢。”
那天,付学斌不知怎的趁张建勛班体育课时凑过来,和他亲近地閒聊著。自从张建勛帮他卖房后,付学斌就与他无话不谈,儼然与他结成了莫逆之交。
现在,张建勛在教室的门前正研究著怎样把门关严。门的合页有点弯了,说不上哪个学生不管不顾地猛推门,把门合页弄得走了形。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找来斧子,把合页敲正,再看门,就关得严丝合缝好了。冬天了,门关不严就会有风灌进来,那可是不得了啊。
张建勛把门关严正要把斧子送回时,从办公室里出来回周保存那里吃午饭的周诗云看见他过来,说:
“梆梆的,当木匠了?”
张建勛顺口答道:“锅炉工、木匠、洋铁匠、这个匠那个匠的哪样不得会点,还得当法官警官律师,天天断案。”
周诗云笑道:“你们今天尖椒干豆腐,杨艷秋做的,都好了。”
她说完扭头向办公室看了看。
“哦,今天赵红光和王清会喝酒去了,后街老苏家办事。好像是祝寿吧,那老太太是他们的姑丈母娘。”周诗云像是在努力想著,好把事情表述清楚,“不是,是姨丈母娘。”
“哈哈哈,你就蒙吧,反正蒙错了也不治你罪。”张建勛笑道。
周诗云脸色一红,说:“谁蒙了?人家可不像你,满嘴跑火车,一句真话都没有。”
“有那么严重?我自认为诚实守信,是公认的好人。你那么说可是冤枉我,堪比竇娥。”
因为张建勛一脸严肃又显出委屈的样子,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道:
“哥,那付学斌最膈应人了。”
张建勛抬眼看她,示意周诗云说下去,可她却欲言又止。张建勛料定是有不便於启齿的话,就没再催促她。周诗云想了一想,面色緋红,道:
“瞅瞅你交的好人!我班的炉子不大好烧,早晨那工夫劲儿还行,第三节课开始熗烟,熏得脑瓜仁子疼。我就捅咕,第四节不是他的英语嘛,都上课了我还捅咕。他进来了,我就问,付老师,这咋返烟呢?他前瞅后瞅的,最后把安烟囱那节骨往外薅了薅。这下好烧了,炉子呜呜响抽力大也不熗烟了。完了你猜他说啥,他说、说给你插深了。”
周诗云緋红的脸上嘴唇嘟起,显示了她內心里的不满。张建勛讶异地眨眼睛,他想不通付学斌怎会说出这样双关的话。
“也许他没有旁的意思,是你误会了。”
“还我误会了?他本性就那样,我都听说了,他给春红姐写过信。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听谁说的?”
“徐老师说的,徐老师听谁说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以后別搭理他就得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嗯,哥,我回去了。”周诗云说完向前走去,还未走出五步,又转头说道,“爸说下礼拜淘米,到时给你带出点。”
下礼拜淘米?还未到大冷的时候,豆包能冻住吗?这好像不需要他操心。
在下课铃响后,张建勛拎著斧子回到办公室里,此时杨艷已把菜和饭饭摆在桌子上。见他进来,“猴猴儿”在桌子旁的秦志刚嘻嘻笑道:
“等你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杨艷秋道:“说得那个埋汰,快那饭给嘴堵上。”
“堵上堵上,这就堵上。哎,吃口乾豆腐,杨老师做的干豆腐软嫩柔滑,可好吃呢。”秦志刚说完端起饭扒了一口,咕囔咕囔地大嚼特嚼起来。
“艷秋,我做干豆腐时也焯了,怎么不滑溜还碎糟糟的呢?”张建勛问。
“焯水时得放碱,另外时间不能太长,打个滚就捞。你没看这有碱吗?”
“哦,明白了。”
付学斌进来时,几个人都已团团围坐。张建勛没看付学斌,心里有点厌恶。但付学斌却不知好歹地说:
“哎,喝点,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建勛,你啥也不好,活著没啥意思。”
“那你那意思我得死唄?”
“別別,咱吃阳间饭挺好,不提死不死的。”
大概是看出了张建勛脸上不悦的表情,付学斌將杯子端起,吱嘍喝了一大口。张建勛觉得冷落付学斌有点不大好,毕竟是他和周诗云的事,就勉强笑道:
“人总是要死的,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像李喜春,英年早逝,著实可惜。”
“没外人咱说话,他就死得该,贼他妈的特。你说,建勛,他好模样地打你一酒瓶子干啥?到现在我都想不通。”
秦志刚嘻嘻笑道:“付老师,哪天我打你一酒瓶子呀?完了我给你看病包你钱。”
“可別的,你掌握不好力度再给我干漏了,我还有老婆孩子呢。媳妇可是不算太旧的,再翻新翻新能当大姑娘嫁出去。”付学斌紧了紧鼻子,擦著额头上的汗说。
杨艷秋不知怎的来了说笑的兴致,道:“大姑娘?括弧,大姑娘她妈。”
张建勛道:“我们读中师时,中师內招进来的都是民办,是三十来岁有家的人。有一天一个女老师跟她班任递请假条,上边写著,魏老师,我想孩子了,请假回家,望准假。这魏老师是个马大哈,把请假条就放讲台上没收走。一个男的看见了,大笔一挥,在孩子俩字后边打个挑儿,然后加括號,再填上他爸俩字。那个女老师看见了就不干了,质问那男的啥意思,是不是取笑她。可走廊就听他俩吵吵了,那男的一会但是一会虽然的,脸红的跟下蛋的公鸡似的。”
“嗨嗨嗨,是母鸡,公鸡不下蛋,就会踩蛋。”秦志刚纠正道。
这几个人吃得起劲,聊得热烈。
“哎,张老师,那帮女的还告状呢。咱们不是管她们叫老娘们吗,完了政教处的主任就训话,再不行叫老娘们儿了,她们都是民办教师上来的,这么叫太不尊重人。再说,你们以后也会成老娘们儿,学生那样叫你们,你们愿意听吗?”
杨艷秋如上的一段话勾起了张建勛对往昔的回忆,他边吃边敘说旧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等到徐亚坤到来时,他的饭还没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