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晚上睡得很迟,直到十点多才把电视关掉。他看了《海峡两岸》和《今日观察》后,脑袋里不停地切换著色彩斑斕的画面,台湾的国际上的。
睡了一夜的张建勛起来后把炉子点著,然后煮了一袋方便麵吃掉,这就算一顿早餐。
在炕上坐了一阵后,张建勛拿过手机,想打电话给周诗云,问需不需用他帮著剁豆馅。手机亮度不够,看不著电话簿,他就把头和手机埋进外套里,总算找到了周诗云的电话號。拨通后,周诗云说需用,让他快点过去。张建勛赶到周保存家时,见三婶整豁弄锅里的豆子。被烀熟的豆子膨胀断裂,已到了一触即碎的程度。
“昨天晚上就搁锅里了,今早四点多钟就起来烧,你三叔搋麵。发得圐喳圐喳的,都冒漾了。”三婶拈起一粒豆子,用手捻著,过一会儿又说,“嗯,熟透了,汤也靠没了。”
张建勛凑近锅台闻了闻,说:“香,真香!我们小时候,就爱把芸豆穿在『细篾』上,一粒一粒地吃。”
三婶道:“那时家穷,也没什么好吃的,哪像现在吃绝了,穿尽了。诗云,过来剁馅子。”
张建勛抄起菜刀说:“不用她,我来吧。”
他说完,就在锅里“杀”起馅子来。张建勛精准而又快速地剁著馅子,不大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水。屋子里很热,不断烧火的缘故。又剁了一会,他直起身,把外套脱掉,交给站在一边的周诗云。
周诗云把外套送进屋后又出来,手里拿著一条洁白的毛巾。她站在张建勛的身边说:
“我爸去借帘子了,他说怕借晚了借不著。现在没大喷淘米呢,帘子好借,可他性子急,非得借到家才安心。”
“也对,早下手比晚下手强,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哦嗬,这锅台真热,都烫手。”
张建勛说著直起身,把左手里的刀换到右手上,左手拄在锅台上。在他俯下身子要继续剁时,周诗云把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擦拭著。
“我是怕你汗珠掉锅里,要不我才不给你擦呢。”
周诗云的脸红红的,如盛夏里的晚霞一般。张建勛偏转头,看著周诗云说:
“我不咋好出汗,付学斌一到热天,那汗噼淋噼淋的跟水洗的一样。我听別人说好出汗是一种病,不知道付学斌有病没病。”
“我也发现了,他动不动就出汗,明明不怎么热的天,他的鼻尖上也有汗粒儿。他最近怎么没写诗?”
“他会写鸡毛诗呀!”沈春红的话忽然响在他的耳边,张建心不由得微笑了。周诗云看见张建勛含义复杂的笑脸,能问道:
“你乐什么?”
张建勛当然不能把沈春红的话原样复述出来,就转而说道:
“爱好吧,写诗是一件儒雅的事,总比看牌打麻將要好。不过,他写的诗大多是顺口溜。”
“我看也是,他写的那些玩意,有的不合辙不押韵。上些天,他还写了呢,叫《咏雪》还是叫什么,我没记住。哎,上两天他还问我赵守志家在哪住,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稀理他,膈应他,所以冷落的,本来我真的也不知道嘛。”
“他咋想起问你?”
“没话找话唄,借事因由就笑嘻嘻地搭话,要多烦人有多烦人。我敢说,他肯定得找你要赵守志的住址。”
“他要住址干什么?”
“串门呀,打溜须呀,好借著赵守志的名號弄个一官半职呀,给別人看呀,显摆他交往的广呀。”
周诗云一连带“呀”的话逗笑了张建勛,他直起身子看著周诗云,说:“有那么严重吗?照你这么一说,他就是一个趋炎附势溜须拍马善於钻营的人。”
“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我看你是装糊涂。他在这方面可会了,都不用別人教。你看陈启军让他维护的,张口学斌这么的闭口学斌那么的,就是他好,什么有才啦什么有管理能力啦,都夸禿嚕皮了。”
“啥时的事?”
“就那回,九月末吧,他们来听课。”
张建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不像周诗云所说的那样夸张。他俯下身子,继续剁,边剁边说:
“你还別说,付学斌备不住找我要赵守志的住址呢。”
因为周诗云和他说话,张建勛就没觉得剁馅子有多么的枯燥。在快要剁完时,张建勛的手机铃声响了。他直身扬起胳膊道:
“把手机拿出来,我手全是芸豆泥儿。”
周诗云从他腰间的手机套里拿手机,说:“你这啥手机呀,都看不著谁来的电话。还带个手机套,一看就老土,好像从四年前穿越过来的。”
张建勛笑了一下,接起道:“哎,你好!……啊,老舅啊,我这手机看不著是谁的电话。……嗯,我这就过去。……老舅你净逗我,还油钱不油钱的。……好,我马上。”
张建勛话断电话后说:“我老舅,让我去吃猪肉。”
“那去吧,吃肉是正事。”
“剁馅子是正事。”
“就剩个底儿了,几下的事。你屋去穿衣服,等落汗了再走,別感冒。因为这感冒我不是摊责任嘛,还得给你买药,花钱不说,还上火呢。”
张建勛道:“不用你担责任,我是铁人,铁人哪能感冒。”
张建勛洗了手穿了外套稍作停歇就出来。他给姥爷买了几样东西到林屯的老舅家时,猪已杀完,正在摘肠子。
张建勛回到学校时是下午的两点多。他把炉火生起来就躺在炕上放仰巴登,完全无视电视的画面变换来变换去。在家里很放鬆,不像在周保存那儿,在那儿他很怕王春来突然闯进来。在老舅来电话时,他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又有点遗憾,不能再和周诗云说笑了。
张建勛在天刚擦黑时到周保存家里,见周景鹏也在。张建勛一进屋里,周景鹏就问:
“这些日子咋没去打麻將呢?”
张建勛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一周,见攥好的豆馅都装在一个个盆子里,整齐地摆在立柜的脚下,缸上围附的被子已撤去。
“啊,下班时太晚了,没工夫去。再说,老也不玩也想不起玩。要玩惯了,出出溜溜就去了,腿上跟长了眼睛似的。”
很显然,周景鹏满意张建勛的答覆,他接过话道:
“你要不去,老扈小芳跟猫挠心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哎,你一去她就老实了,你说怪不怪。”
张建勛对周景鹏的胡说八道不做理会,转而问他说:“你家啥时淘米?”
“我收尾,等大伙都淘完了我再淘。要先淘,不得送这家一碗送那家一碗,多浪费!我可是小心眼。”
说完,周景鹏大笑起来。
此等笑话不必当真,是说著玩的。待笑声落地之后,周景鹏又道:
“那天,扈会芳输了,输得急嗷的。到她自己庄了,她要个两色胡胡。牌到手了,她就嘬牙花子,一个劲地说这啥牌,真他妈的气人,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放屁砸脚后跟。我一寻思,她不是断不了色就是断么,再不就是缺对。过了几圈牌她乐了,眼睛眉毛一起乐。打打的,她扣听了,宝是七条。她就搂啊搂的,哎,真把大宝搂著了。等推牌一看,她三色。原来她断么,可下来么了,留著吧,没成想三色了,她自己要的都忘了。包钱唄,胡多大包多大。那天她输得那个惨,她自己说输得老叉朝上。”
周景鹏最后那句话说得粗俗,让张建勛眼前出现那样一种画面。张建勛和他閒扯著,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倒也有趣。
陆续地,请来包豆包的都进到屋里。於是,眾人洗手,放桌子,包豆包。
张建勛和周景鹏负责往外运包好的豆包,摆在帘子上豆包都搭在墙上。天虽然不算大冷,到半夜也能把豆包冻透。
张建勛吃过周保存准备的晚饭后就回学校了,他没帮他磕捡豆包,周保存没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