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的早晨,魏红伟母子煮了昨天包的饺子。
张建平是在十点多和媳妇孩子一起回来的。他一进屋就说:
“今天全家团员,就当是过年了。二十九那天都没过好,妈在医院呢,我能不惦记吗?咱们要整八个菜,丰盛点,庆祝老太太康復出院。”
张建平的话里又一半的虚一半的真诚,张建勛不好拆穿他,就顺势道:
“对对,把今天当成二十九过,让妈高兴高兴。”
魏红伟当然高兴,她怀抱著小孙子在炕上,看著忙碌的儿子儿媳止不住抿嘴微笑。这种和睦和谐融洽的气氛持续著,一直持续到两点多吃过饭之后。吃过饭之后,张建勛让弟弟把照相的周老五找来给全家合了影,並且单独和弟弟合了影,和小侄子合了影,也让弟弟弟媳和孩子合了影。老房子要拆扒了,他要留下影像作为以后回忆的依据。张建勛给小侄子五十元压岁钱后就回去了,他没有走向老崔那里,因为他知道纸牌或者麻將差不多都已散局。
今天西南风颳起来,好像春天真的到了。
张建勛回到自家之后照例是一通忙碌,有了烟火这屋里便温暖起来。张建勛又烧了一壶开水泡了茶,然后很幸福地坐在炕上,一边享受著炕的热力一边享受著茶水的滋润。窗子外面蒙著一层塑料,塑料虽然不那么白净透明,但也挡不住西斜的太阳將阳光洒进来。坐的时间长一点,他的身上便出了汗。
作为“局长”的老崔进来时,正见张建勛把暖壶和茶杯放回到柜面上。老崔把半个身子探来,说:
“安个电话吧,要不找你费了老劲了,还得我亲自来。”
张建勛知额到老崔的到来是为何事,但还是故意问:“找我干啥呀?”
老崔怪模怪样地笑了笑,说:“能干啥?打麻將唄,缺手。”
“等一会儿,我把炕擦一擦。”张建勛回应道。
老崔逗趣道:“再等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別擦了,赶紧走沙愣的麻溜的。”
张建勛放下手中的抹布,跟著他走出了房门。
从现在开始到之后的四五天里,张建勛每天都在老崔家中度过,不分白天黑夜。稀里哗啦麻將的声音如音乐一样沁入他的心脾,使他忘记了诸多的烦恼和不快。有时他觉得自己很无聊很空虚,但是做点什么能打发了无聊的时间填充空虚的心灵呢?
正月初九的早晨,他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做点正事,大伯还没有看望,三伯还没有看望,姥姥还没有看望。初四的那天晚上,张建勛已经和母亲计议过去看望大伯和三伯还有姥姥。他的理由是,大伯已过古稀之年,三伯体弱多病,大伯对自己很好,他和大伯家的兄弟姐妹情同手足。至於其他人都免了,他的伯父和姑母多,如果逐个看望,他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这对於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没有生炉子,也没有烧炕,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一下炕面。在吃了一点昨天剩下的馒头后,他揣上钱锁好门,行走在正月里的大街上。
这些天都很暖和,就好像春天就在一百米远的地方徘徊著。这样的天气完全不同於往年,往年的这个时候可是料峭的风吹著,偶或有雪花飘起。
张耀祖与小儿子同住在一起,他们的家就在后街,那儿离李玉荣家不远。当张建勛走到街口时远远的就看到付学斌从李玉荣家走出来,后面是李玉荣与他挥手告別。张建勛紧走几步,迎向付学斌。
看见付学斌目光躲闪,张建勛就主动问道:“付老师,你干什么去了呀?”
他明明知道他去拜望陈启军,但他还是有这样问。
付学斌迟疑了几秒钟说:“啊,我上陈老师家串个门儿。”
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后,付学斌像做贼一样跨上自行车走了。张建勛望著他匆忙的背影,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
付学斌这个傢伙,善於钻营,善於阿諛奉承,善於討好巴结,这可是他的一大优点。应当向他学习,可是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在放假前的一天王清会曾和张建勛说过,付学斌哈尔滨市优秀教师的称號是买来的,並非秦昭明的授予。
陈启军,这个教育办的主任,自从和他的结髮妻子赵梅波离婚后就堂而皇之的与李玉荣住在了一起。想一想,好像陈启军做得没错,李玉荣年轻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比赵梅婷要温柔。他们有没有办理结婚手续呢?不知道。
张建勛到大伯家门前后,看见门口停著一辆微型车。他认识这辆车,是张耀祖的大孙姑爷开来的。张耀祖的长孙女亦即张建森的长女大张建勛三岁,所以她在张建勛面前,叫他为建勛叔。有她做榜样,余下的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称张建勛为建勛叔。事情本也应该如此,若不然张玉堂的第四代人就无法称呼他们的上一辈了。
刚进大门,张耀祖的老儿子张建民就迎了出来。
张建民这个三十五岁的青年,有著倔强的性格,他的稜角分明的脸上常常掛一丝冷笑。在生下两个女儿后,他没有採取节育措施,直到生下一个儿子才作罢。
张建民出来后,弯腰將地上的一根玉米杆拾起扔向柴垛。那柴垛堆在大墙里边,没有高过墙顶但很长。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遮住村治保主任的眼目,免得他以防火之名,让他把柴草倒到村外。
“建勛,你今天没打麻將啊?”张建民呵呵笑过之后问道。
张建勛將羽绒服的拉链拉开,回答说:“我得看看我大爷,再不来都出正月了。”
这略显夸张的话被张建民听到后,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时候来都不晚,什么正月不正月的。我老婶儿好了吧?那次上医院看她,就感觉轻多了。”
张建勛一叠声地回答道:“好了,好了,全好了。”
他们一同向前走著,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女孩喊道:“建勛叔,给我压岁钱啊。”
张建民瞪起眼睛骂她道:“去,滚犊子!你们这些侄男侄女,加起来有二三十个,给得过来吗?”
那个小女孩儿好像很委屈,她撅著嘴说:“我就是说著玩儿呢。”
张建民虚踢了一脚道:“说著玩儿也不行。”
那个小女孩是张建民的大女儿张秋硕,今年十四岁。他的学习成绩不好,但是能说会道,这大约是遗传自张玉堂。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张家人善说善讲善於眼目行事,都是因为他们是张玉堂的根苗。
张秋硕被父亲责备后並不生气,反而过来抓住张建勛的胳膊说:“建勛叔,你给我唱支歌就当压岁钱了。”
张建勛故意搔著头说:“唱什么呢?你喜欢听什么?”
“江南,江南最好听了。”张秋硕歪著头说。
“可是我不会呀,不会怎么唱?”张建勛想了想,又说,“当然啦,我大侄女爱听,我可以学嘛,不就是哆来咪发嗦拉西吗?”
说著话时,他们已进了屋门。屋里正坐著的张耀祖的长孙女。见张建勛进来,她连忙说道:“建勛叔,坐这儿。”
张建勛坐在炕沿上,问长孙女道:“秋萍,啥时候到的?”
张秋萍答道:“八点多钟吧,我到这儿不大一会儿你就来了。”
张建勛问候过张耀祖后,就转脸逗起张秋硕。坐在炕上张耀祖则喜滋滋地看著他的晚辈们,不时插上那么一句半句。从现在开始,屋里的骤然就开始了笑闹的模式——
那年你们俩坐在炕上,秋萍一下把你推倒了,你就哇哇地哭啊,哭得可伤心了,那泪珠子像珍珠一样一对一双的往下掉。
我记得秋萍还哄你呢,一点也不像一个侄女,就好像是个姐姐一样。
有这事吗?我咋不记得。秋萍,你记得吗?
建勛叔,你不是记性好嘛,怎么会忘记呢?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吧。
建勛不是小嘛,老像尾巴似的跟在我们身后。我就给他弄了一个小夹子糊弄他,反正他也不知道咋回事。有一天,我们在前面把夹子子都下好了,他的小破夹子就下在后面。完了,我们就开始遛鸟。那些鸟给遛到夹子跟前了,只见扑腾一股烟儿,我们就赶紧往那里跑。你猜怎么著,建勛的小破夹子把鸟打著了。
这事我记得可清楚了,现在一闭眼睛那景象就在眼前。我来时看见我同事了,上陈启军家。哎,秋萍你能看见赵梅波吗?
能看见,但是不常看见。现在她过得可好了,还生了一个胖小子。我就纳闷儿了,李玉荣哪点比他好,不论长相还是性格。
有喜欢八戒的,有喜欢孙猴的,这叫武大郎玩鸭子,各好一种鸟。
……
太阳已到中天,现在是十一点多,女眷们开始准备饭菜。当饭菜都呈上桌子后,张建林大呼小叫地来了。张建林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
“建勛,冬梅可是非常非常的同意。”
他的声音很大,意在叫屋里的人全听见。
此时,张建勛正捏著一把瓜子嗑瓜著。听见二哥这样说,他將瓜子皮吐出,卡巴著眼睛不说话。他绝不同意冬梅,但是他不愿意当著眾人的面做拒绝的表態。於是,屋里就一片寂静,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张建民看出了端倪,就打圆场道:
“今天是咱们张家团聚的日子,高兴的日子,建勛和冬梅的事以后再说。”
有了他的话,张建林不好再纠缠这个话题,於是他敘述起这几日的见闻。据他说,年前老崔那个犯赌的事不是山耗子乾的,是东头的三疤癩报的赌,因为老崔骂过他。
张建勛在吃完饭给张耀祖留下五十块钱后就告辞出来,向家走去。在走时,他不断地回想著饭桌上的事。大家起鬨似的的让他唱《回杯记》时,张秋硕说她不喜欢听二人转,只喜欢听《江南》。前面就是李玉荣家了,张建勛侧脸看过去,见大门紧闭著。
李玉荣和陈启军没有再生育,不知道是李玉荣不能生了还是他能生而不想生。想到这里,他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