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五点多,付学斌打开电话大倒苦水,敘说他无非是开了一句玩笑並无恶意,却不想赵红光有如此过激的反应。张建勛说赵红光是喝多了酒,一时昏了头才做出那样莽撞的事,应该海涵。张建勛在和稀泥,他不能附和付学斌的话又不能批评他言语不周,他更不能派赵红光的不是免得付学斌这个虎蛋转口再告诉赵红光。张建勛劝说结果是,付学斌好像不再內心纠结並嬉笑著说他的那个网友来qq消息了,他得回復。网友?是不是李春娟?他们没有断,而且还有进一步的发展?
张建勛放下电话后就出门到外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两栋校舍和围墙好像把他与世隔绝,他想不起有多少天没和他的同族兄弟们联繫了,他也想不起来他有几日没到屯子里了。这儿清幽清静,在这里他似乎能摒弃一切的烦恼。
在外面转了有四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了值宿室。
手机在炕上躺著,无息无声。他拿起手机打开屏幕,见那个小企鹅在扭动。一定是周诗云发来的qq消息。
果然,周诗云问道:今天赵红光因为什么把盘子推到地下?
张建勛没有回覆,他怕王春来此时家里。但是不回復不等於不等待,他的手指在按键上不停地触动著,一个画面切换过来又切换过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清亮的qq提示音响起,周诗云发来了消息:
你干啥呢?这么半天没见动静。王春来没在家,也没在店里,上我老婆婆家了。他妈让他买药,顺带拿些菜回来。
这便是明確的告知,现在说话方便,所以张建勛回道:
我刚才在外面了的,没带手机。赵红光买的土豆,五毛一斤,他说贵了,也就三毛吧。然后,赵红光来气了,就把盘子扒拉地上。
周诗云道:我看付学斌就是不会说话,人家那么大岁数咕顛咕顛地买了土豆,还挑啥贵了贱的。他说那话,校长能不生气吗,就好像他昧了钱似的。
张建勛道:我看赵红光把盘子划拉到地上,不单单是因为买土豆的事。付学斌头几天不是骑学生自行车给扎了嘛,赵红光批评他两句,他就说你胆小如鼠,大概是攒鸡毛凑掸子,一勺烩了。
这两人在qq里来来去去的,直说到七点多才作罢。
第二天,赵红光没来,付学斌说他的什么二姨去世了。付学斌在政平下了车,他代赵红光开会,开过会他中饭前回来便立即召开会议,传达精神。所谓的会议精神无非是对过往的重复,不过有一条很新鲜:后天,在政治校召开教学观摩会。
付学斌开了会,能与各位校长济济一堂课,这便是身份提升一等的表徵,他的骄傲与自信溢於言表。在中午吃饭时,他不断地敘说开会时的所见所闻,言谈中颇具校长的风范,赵红光凶他而產生的不快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赵红光信任他,重视他,拿他做左膀右臂,这是无上光荣的事。
所说的后天便是九月二十八號。这一天很快就到来。
张建勛希望这样的活动能多一些,他能藉此休息一下。但这样的活动机会很少,所以他的希望总是落空。
二十八號的早晨,张建勛起的很晚。与这次教研毫不相关的一二年学生像小燕子似的吵醒他后,他起来洗把脸就到外边,把这些小孩子轰到教室里。
张建勛没有吃早饭,不饿,也是为了省事。他一向如此,不饿了就不吃。
穿戴利落后,张建勛把车开出,此时王清会已上班。在校门口,他看见两个小孩子揪扯到一起,又连忙下车,將他们分开。他没有解决他们的纠纷,他不是班任,也是他不愿多揽事。在两个孩子蹦跳著向教室里走去时,他上了车。
张建勛从政治村的后街穿过在刘玉民家前面减速然后北拐,只几秒钟就驶到村小学的大门口。他在大门口稍作停留把车滑进校园,停在校园南侧的空地上。
工字型的主校舍正中开有两组对开的自由门,显得与眾不同,只不过其中一组已关闭。歪斜的两扇门丑陋破败,半死不活地开著,自由门合页用大铁钉子钉住,有十二分的滑稽。大雨搭用四根涂了红漆水泥柱子擎起,倒有几分气势。
这栋工字型校舍的前身是青年点的一长溜红砖铁皮房,据说拆扒掉老房子建新校舍共计投入了二十五万元。那老校舍为张建勛所熟悉,连同前面红砖青瓦的四间教室。他幼儿班就是在这里念的,他还记得教他的那个幼儿老师。
前来观摩的老师们都东一堆西一簇地閒聊著,不时传出一阵开怀的笑声。张建勛站在一群老师的边缘,听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在胡说八道:
“那年,王金品出公开课,就在政华。那阵他还不是校长,是大个子吧?哎哟,那课讲的,霹雷闪电,不得了啊!那学生个个抢著回答问题,比咱们答得都好。那课叫什么来著?好像是《林海》也不是什么……”
“呵呵,都排练八十遍,我还不知道?”说话的政华的老师,绰號阎王爷。
张建勛认识他,但不熟悉。这里的老师大部都认识,也大部不熟悉,但並不妨碍他饶有兴致地听他们乱说一气。
嘻嘻哈哈的,时间过得也快,当上课的铃声响起时,教育办的吕副主任召唤大家进屋观摩。於是,眾人三三两两地点自走廊鱼贯而入。
东首的办公室被作为临时的教室,因为真正的教室都不够局势,容不下这些个与会的老师和上课的学生。办公桌都被腾挪出去,学生课桌摆在办公室的东半部分,靠墙放著两张课桌,上面立著黑板。南北两侧和西半部分密匝匝地排列著椅子。此时,学生已就坐。
等所有与会老师都坐定后,陈启军作简短的发言:
“各位老师,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我们进行一次教学观摩会。为了这次观摩会,刘校长做了很多工作,付出很多心血。为了这次观摩会,出课的老师也做了很多工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在这里我不多说,再多说就是囉嗦重复。下面请刘校长讲几句,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刘玉民缓缓地走过来,步履沉稳目光炯炯。站定后,他说: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刚才陈主任拋砖引玉让我说几句,那我就说几句。首先,我感谢陈主任及各位领导对我的信任和帮助,其次感谢赫东福王春梅等老师对我的大力支持和协助。赫东福老师虽然年轻,但工作兢兢业业成绩不菲,王春梅老师虽然每周只来一天,但从来都不把自己当成外人,总是和大家打成一片。因此,我深感欣慰。今天,以这次观摩会为契机,我相信赫东福和……”
刘玉民的讲话冗长繁琐,儼然他现在就是领导,正在对下属作报告。张建勛从他的话里听不出他有病,他的底气很足,他的气色也还不错。也许赵红光听错了,他本没有病。
刘玉民的讲话结束后,正课开始,是赫东福的数学。张建勛对教研绝无兴趣,他更看重日常的工作,那才是没有花架子实实在在的功夫。因此,他没有细听,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
张建勛进来后就捡靠窗的椅子上坐著,现在他歪头看向外面。半个村子尽收眼底,那两棵大榆树在三百远的地方把一点神秘向半空中散逸,大榆树后面的大坑不知哪年被填平了,村办公室西侧的那一块开阔地曾经作为电影场,而现在被一溜房舍取代。前栋校舍还和过去一样,只是显陈旧却不破败。
张建勛边听边看外面的景物时,下课的铃声响了,於是大家起身到外面,稍作休息或上厕所。张建勛没有动,他还在静静地想著看著。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沈春红被一个女教师牵引著坐到了张建勛的前面。那个女老师和沈春红附耳轻声细语,就有浅浅的笑声传过来。
上课了。王春梅的英语课。
此时,张建勛的心思完全不在听课上,他不知道王春梅讲了什么,不知道王春梅和学生做了怎样热络的互动,他的注意力都在沈春红的身上。他看到了沈春红耳后纤细的绒毛,闻到了她的体香,也忆起了与她相处的诸多细节。
在王春梅的英语课结束后,沈春红没和那个女老师出去,依旧亲密地耳语著。张建勛也没有动,他佯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却留意前面的声音,尽力捕捉她们的谈话。就这样,张建勛稀里糊涂地听完第三节课后,见沈春红起身出去,他才站起跑向厕所,酣畅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在讲评环节,张建勛看见周诗云与沈春红又坐到了一起,这情景令他笑出声来。他莫名其妙的一笑,也让在他身边的一个男老师莫名其妙地咧咧嘴。
照惯例,陈启军发言,然后是刘玉民发言。最后集体研討。但研討的效果不佳,只有几位校长不痛不痒地点评了几句。既然如此,那就,散会。此次教学观摩会皆大欢喜,陈启军欢喜,刘玉民欢喜,出课老师欢喜,听课的老师们欢喜。听课的老师们之所以欢喜,是因为他们可以藉此机会下饭店,一饱口福。
付学斌徵得赵红光的同意,用张建勛的车拉著几位听课的老师们上了政平的饭店。他选择在政平吃饭,为的是不能便宜了那个计程车司机使他少跑一趟。他的话让张建勛哑然失笑,他觉得这傢伙太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