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建勛跑了一趟政治村,看望了姥爷。他回来时已是五点多,其时天还大亮。
因为在姥爷那里吃过了饭,他就悠閒地坐在办公室里看东看西。他有点百无聊赖,既不思也不想,脑袋里空空如也。这种状態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上边咣当一响,他才屁股像安了弹簧一样腾地跳起,急忙跑向大门外。可大门外並无异样,所以他疑心又闹了鬼。
在大门外左看右看了一会,张建勛刚想回屋里,却见周保存向他招手並且大声喊道:
“建勛,你过来上房看看,是不是烟囱堵了,你给通通。”
张建勛隨著周保存走进院子,在房山下和他把梯子抬过担在屋檐上。周保存把著梯子仰头向上,说:
“我要上房,你三婶不让,说我老天巴地的手脚笨得倒上炕,怕摔著。”
张建勛拿著一端拴繫著一块砖头的绳索一边爬梯一边回应道:“那可不咋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登门上高的活能不干就別干。”
张建勛年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到了房脊上。从房脊上四下望,全村的景观尽收眼底,也能看到四里开外的政平村,似乎也能看见自己住过的那两间小房子。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到烟囱前,將拴系砖头的绳索顺进烟囱里,上下衝撞著烟囱的四壁。在衝撞了四五分钟后,周保存喊道:
“建勛,行啦。”
张建勛又撞了几下后,將绳索提上来,再下房。绳索上满是黑灰和烟油,张建勛的手上也沾满了黑灰和烟囱油。三婶见状,说道:
“建勛,快洗洗手,造得哪哪都是。”说罢,她將一盆清水和香皂放到凳子上。
周保存拿过簸箕小铲子到烟囱跟下的小方孔里向外掏,当半簸箕的黑灰和烟油被掏出来后,他说:
“这么些灰,要好烧才怪呢。落雪以前还得掏一回,要不下雪了该上不去了。”
“那是,再上房通烟囱里面就招呼我。十一月份吧,通一次,烟囱不好烧该往出『浸』烟了,那玩意熏人。”
张建勛一边洗手一边说道。
张建勛洗完手后没有多待一会儿就回到了学校,此时天没黑透,西边晚霞正浓。坐了一会儿后,他想起明应该煮点掛麵做明天的早餐,就起身向媛媛食杂店走去。到媛媛食杂店后,看见有一桌麻將战得正酣,其中就有扈会芳。扈会芳听见张建勛的声音,扭头看过来,抓牌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眼前的那码牌。打牌中的瘦子忙提醒道:
“不行隔山掏的,离家门口近咋的?”
扈会芳醒过神来,红著脸道:“光听他们说话了,把抓牌这事整不会了。”
那个瘦子意味深长地一笑,眼睛眨了眨,道:“別三心二意的,小心诈胡。”
张建勛也看见了扈会芳,他搞不清扈会芳怎的又和李桂玲和解了。也许扈会芳无处可去,也或者是天长日久,过去的不愉快早已淡忘。
张建勛买了五把掛麵后,就凑过来坐到扈会芳的后边,看著她的牌面问:
“高大禿疮好了没?”
张建勛完全是没话找话,他知道高大禿疮的近况。扈会芳答道:
“那个病就是维持,还能好?不往下发展就不错了。哎,吃!”
扈会芳吃过一张牌后,转头看了张建勛一眼,正巧张建勛也看她,於是四目相对,分明有一抹红晕飞上扈会芳的面颊之上。
张建勛想起扈会芳被张三胡打一撇子的事,就仔细地看她的脸,像是要找出那手指印。她的那张脸光滑细嫩,没有印痕。
扈会芳在二十几天前和张三胡打麻將时,同桌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打输了。牌已到三个四圈,张三胡说时间太长,脑袋有点木,就不玩了。但那个三十来岁的意犹未尽,他还想再玩,也是想往回捞点。张三胡坚持不玩下去,所以扈会芳道:
“三哥,你贏钱就尖尖腚儿。”
因为扈会芳不苟言笑,板著面孔,张三胡就盯著她道:
“你说我尖尖腚儿?我有那么小气!”
他说完这句话,抬手就一个撇子扇过去。扈会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扇,登时愣住了,隨即破口大骂。扈会芳受了委屈,岂肯善罢甘休,她凶张三胡道:
“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扇我一撇子你得加倍奉还。”
扈会芳不依不饶,抓住张三胡不放。最后,张三胡无奈,拿出五百块钱了事。此后,张三胡逢人便说,惹谁也別惹那养汉精,属口香糖的,粘上就別想往下抖落。
现在,扈会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建勛看自己,就笑盈盈地问道:“张老师,你看这牌咋打?两色的,都聚堆了,我有点掰不开镊子。”
张建勛不知道她是真掰不开镊子还是借事因由和他说话,就指点著说:
“把这张牌打出去,登清『坎』,再来贴儿就留著。咋看都够要,多好啊!”
扈会芳的牌顺风顺水,只几把就扣了听。又过了一会儿,扈会芳抓牌,但她没立刻將牌面翻开,而是反覆摸著。只几秒钟,她把那张牌摞到牌尾掀开的大宝上面,並且很自信又傲然地说:
“自己看——”
五万大宝!
说话有点磕巴的一位说道:“小芳真幸。”
瘦子道:“不是幸,是张老师支的好。”
张建勛听出瘦子话里的意思,就向边上靠了靠,和另外几个看热闹的閒说话。
“张老师,学校並了以后老师不得多吗?”
张建勛想起赵红光说过的话,想扯谎说考试择优录用,能者上不行的淘汰,但还是没说出口。他思谋了一会,道:
“上面总有安排吧,不知道他们怎样处理。”
和这几个閒人閒说了一阵后,张建勛拎著装掛麵的塑胶袋往回走。他边走边想,这些村民巴不得老师们被刷回去,和他们一样锄田抱垄脸朝黄土背朝天,不忙时再打打工挣俩小钱儿。
张建勛一路想著,不觉到了家里。回到值宿室后,他仰躺在炕上,忽然乐了,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个买错东西的憨憨。这傢伙隨他爸,真是没差种。他爸去隨礼时,被几个人叫住瞎聊,上酒菜时再饮宴,竟忘了写礼帐。直到醉醺醺地回到家里,才猛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没做,赶紧一路蹣跚又去补礼。
张建勛九点多睡去了,但电视还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