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的春节似乎不同往年,天气冷俏得好像又回到了三九之日。西北风颳来,把一点点对春天的嚮往吹远了。
初二那天中午,周诗云微信里告诉张建勛,她和周诗霞都回来了,也说她和王春来在婆婆那里过了年。她没说这个年过得是否愉快,也没说她和王春来的关係是否融洽,但从字里行间看,周诗云的心情不那么“美丽”,有种说不出的苦闷。张建勛没有问详细的情况,他不能触碰她的痛点。
儘管周诗云回来了,近在咫尺,张建勛却见不到她。直到看过了三大爷四大爷五大爷看了姥爷后,他才在初七早起开车去了西岭,在西岭买了几样东西回来就把车停在周保存家的大门口。
从车上把一箱饮料两瓶白酒两袋豆奶两箱真纯牛奶搬下放到地上后,就直腰看向院里。他在等著,希望屋里的人能看见好出来,这些东西他不能一次性地搬进去。只不到一分钟,周诗霞和周诗云就从门里急匆匆地跑出来。周诗云趿著拖鞋,单薄的绒衣上领口的拉链垂掛著,头髮散乱,脸却光洁如洗。
“来就来唄,还拿啥东西?”周诗云笑道。
张建勛抱起那箱饮料道:“我不拿东西你不得给我轰出来呀,哪有大过年的空手空脚的?”
“去,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哈哈哈……我正在炕上坐著呢,冷不丁看著你欻地停在门口了。”
周诗云说著把豆奶和牛奶分別拎在手里。她走出几步后,叫住周诗霞道:
“你拎一箱奶,不好拿,支楞八角的。”
周诗霞接过牛奶箱,轻盈地走在前面,后面是周诗云和张建勛。张建勛紧走几步,跟在周诗霞身后问:
“你家那人没来啊?”
周诗霞笑道:“来了,又让我撵回去了。”
张建勛也笑道:“你家那人没哭啊?他得后悔,找了这么个不讲道理的媳妇,连住几天都不让。”
几句说笑的话后,他们到房门前。三婶迎出来道:
“这不老不小的,看啥看。快进屋,外边挺冷的。”
三婶的话是客套,听起来虽然有假的成分,但並不会叫张建勛反感。张建勛进东屋把东西放到炕梢儿说:
“也没买啥,就是那个意思。过年了,三婶快乐。三叔呢?”
“你三叔啊,上他二哥家了。”
“来客了?”
“没有,商量说明后天去看他们五舅。他五舅在江西住,回来一次不易。”
张建勛第一次听说周诗云还有个五舅爷,而且在遥远的江西,这多少令他有神秘的感觉。他看看周诗云,见她正忽闪著眼睛一副怪怪的表情,就说:
“咋跑那远呢?”
三婶道:“当兵,完后就站下了。”
接著,三婶说了关於五舅的见闻,张建勛静静地听著。当三婶最后一句话落地后,他问:
“他打过仗?”
“打过,好像打过蒋介石。”
周诗云哈哈大笑道:“啥打过蒋介石,听我爸说在福建打过炮。”
周诗云现在靠著窗台面朝北坐著,一边说话一边按著手机。只一小会,张建勛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张建勛从外套的兜里翻出手机,打开,见周诗问道:
早晨我看你烟囱没冒烟,没生炉子吧?也没吃饭??
张建勛撩起眼皮看向周诗云,又低头按手机,回復道:
没有。
只两个字,然后他站起来,忽然把梦晴抱起,说:
“梦晴都这么大了,再过几年我都抱不动了。”
周诗霞看看张建勛又看看周诗云,嘴角牵动,似笑非笑道:“直接说唄,还发啥微信。”
周诗云的脸刷下红了,她伸腿蹬了一下周诗霞的腰,佯做气恼的样子说:
“去,滚犊子!”
张建勛有点小尷尬,就放下梦晴,说: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呀,想听吗?”
梦晴点点头,然后偎依在张建勛的身旁,並用期待的目光看他,张建勛酝酿了一下,缓缓道——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蚂蚁豆豆从蚁巢里探出头来,伸了个懒腰。他觉得今天一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於是决定去外面的世界探险。
豆豆爬过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叶上滚动著晶莹的露珠,像是给大地镶嵌的珍珠。他遇到了一只小蜗牛,蜗牛背著重重的壳,正努力地向前爬行。豆豆主动上前帮忙,用自己细小的触角推著蜗牛的壳。
……
张建勛以富有表现力的嗓音把故事讲完后,梦晴仰脸看著他说:“我们学过小马过河,可好玩了。”
“那你讲给我听,我可愿意听故事了。”张建勛以小孩子的口吻说道。
梦晴受到鼓励,讲她学过的课文,並辅以手势。等她讲完了,张建勛轻轻击掌道:
“梦晴讲得真好,跟课文里的一样。”
和梦晴说话,刚才那点小小的尷尬好像消隱了。他抬头看掛在墙上的钟,眼见已十点多,又看到阳光明艷艷地照在炕上,就欠了欠身子。三婶见状,忙说:
“瞅啥瞅,在这吃完再走。我也不做隔路样的,都是家常菜,咱不能让你抱著空肚子回去。”
刚才欠身不过是变换一种坐姿,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听过三婶的话,顺势道:
“那就听三婶的,不走了。我还寻思晚上吃啥呢,我就不爱做饭,一到做饭时就犯愁。”
三婶道:“就是有王春来,要不你天天上这吃来。”
周诗云嗔怪道:“提他干啥?听著他的名我就心一抽抽。”
三婶啪地把手里摇晃的扫炕刷子摔到炕上,说:“我现在都做病了,一闭眼睛就看见他。那个犊子玩意不好好过也就算了,还动手打我姑娘。”
听过三婶的话,张建勛一惊,他急忙把目光投向周诗云。此时的周诗云把双膝拱起,双臂环抱,把脸埋进臂弯里。张建勛思忖了一会儿问:
“打过几回?”
“就一回。”周诗云小声地说。
三婶怒目圆睁,就好像王春来站在眼前似的:“一回也不行,我姑娘是皮球啊,想拍就拍。建勛,这不是嘛,那天,王春来半夜三更才回来,诗云就问,你干啥了?这么晚才著家。那犊子玩意说不用你管。诗云就说,现在咱们还是一家人,怎么就不用我管?王春来陈芝麻烂穀子的翻小肠,说他想开店卖东西你都不投钱,还啥一家人?这两个人就吵吵,最后吵吵急眼了,王春来就把诗云打了。诗云回来,我看到眼泡都红了,就问咋回事。她开始还不说,后来架不住我追问,才告诉我实情。”
三婶敘述得不详细,但张建勛大体知道了周诗云回娘家的原因。他安慰道:
“年轻人不定性,总压不住火,再过几年就好了。”
“再过几年?再过几年还不得把诗云搋鼓死啊。看看吧,实在不行离婚,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活人不有都是。我就不信,诗云离了他王春来还能剩到家里。王春来就是有底火烤著,就是那个物业收费的拱著他。啊,呸!”
张建勛不能劝慰三婶,他说再多的话也无益,於是他顺著三婶的话道: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离了。婚姻不能將就,那样两个人都不幸福。”
周诗云把头从臂弯里抬起,说:“妈,是不是该做饭了?”
“做啊,马上做,我去把那只鸡拿屋里来化著。诗霞,你去把饭燜上,用那矿泉水燜。你还別说,用矿泉水燜出的饭白白净净肉肉头头。”
三婶说完,去外面拿肉和鸡,周诗霞去外屋淘米燜饭。现在,屋里只剩下张建勛和周诗云。
“我妈嘴可碎了,我都跟她说別跟別人学我的事。”
“我又不是外人,和我说没有关係。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还寻思你这个寒假过得舒心吶。”
“我跟你说了能解决啥问题?算了,不提这些糟心的事。哎,你年前给孙慧茹上坟了吗?”
“年年都我给她燎几张纸儿,她无儿无女,我不烧谁烧?侄男外女能给她上坟吗?”
“现在我寻思,像孙慧茹一样躺地下也不错,人活著啥意思啊?”
三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见女儿这样说,就接过道:“那得好好活著,还得活出样来,让他王春来好好看看。”
“对,三婶说得对,这得好好活著,不能这样悲观。”
周诗云忽然笑了,从炕上下来穿上鞋,说:“我去买几瓶啤酒,今天就当是年三十了,还要放两个二踢脚。”
在走时,三婶吩咐道:“买点蒜苔回来。”
周诗云在回母亲的话时,脸上现出红晕,仿佛夏日里的晚霞。
按照张建勛的要求,三婶只做了四个菜:小鸡燉蘑菇、家常凉拌、蒜苔炒肉和酸菜炒粉。张建勛有他的理由,自己常来常往不是外人不是高门贵客,再说菜做多了吃不了剩下上顿馏下顿馏菜品就改了味道。
在吃饭时,周诗云给了张建勛一罐啤酒,她自己也启开了一罐。按她的话说,今天就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