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阳与张建勛结束聊天时是中午的十一点五十多,因为李二顺从大门外进来了。张建勛嘱咐陈阿阳把聊天记录刪掉,不能因此破坏了家庭的和睦。下午的四点多时,陈阿发来微信消息,说她把纪录都刪了,李二顺绝不会看见。这便让张建勛放了心,他又一次嘱咐她及时刪掉聊天记录,以防万一。只说了几句,陈阿阳给孩子换尿布,他便关了微信。
天长了很多。
张建勛没有出去,他不想动弹也不愿动弹。外面的爆竹声还不绝於耳,他就窝在屋里听著鞭炮的炸响感受年的气氛,但年的气氛只从门缝里挤进一点点,大部分被阻隔在外面。
张建勛在黑天以后到外面走了一圈,然后回来倒头睡去,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所以,初二的早晨醒来后,他感觉神清气爽。这种状態少有,他便感觉幸福愉悦。
一连几天,他都很少出门,直到初七,他一家一家地拜望直近的父辈。正月十五过去后,他已想不起还要拜望谁,就老实地待在家里,独自感受那份寂寞,把一点点的忧虑与忧伤圈在掛历上,再累积成痛苦的回忆。
今年的正月好像比往年长,因为年后的假期长,要到阴历的二十四五才上班。天气也不冷,春天似乎来得早,暖洋洋的春梦从东南飘过来。张建勛看著手机屏上2014年2月16日星期一正月十七这些个字,心里感嘆著时光流逝竟这般匆促,二零一三年仿佛转瞬之间就过去了。二零一四年也会这么快吗?
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直射进来,把热力向这不大的屋子散播,张建勛就穿不住绒衣。他脱掉,赤膊在屋里来回走。他右上腹的那点疼已经习以为常,如果哪天不疼了,他会有所缺失呢。建平不在了,自己也会在不久的將来撒手人寰,现在是得过且过,权且这样安慰自己。已不再牵掛周诗云,这好像是一种解脱。
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时,张建勛已躺到床上。
“你微信密码改了,我上不去。”
“啊,改了,过年那天改的。”
“没什么,我也是一时好奇。你把工资折的帐號发过来,我给你打钱。”
“什么钱?”
“我买楼在你手里拿八万,你忘了?”
“忘倒是没忘,只是我借你钱时,没想著让你还。”
“那不行,你要是和我一起住这个房子,我还真不还你。不但不还,你工资折还得没收。可是现在,有赵国强呢,他答应帮我还你那八万。”
张建勛把手机捧在手里,然后搭在小腹上。他们已明確了关係,周诗云已心有所属,她已有人牵掛,自己完全是外人了。这么想著,他心里酸酸涩涩,像有十只醋罈子被打破,又似有一百只小手儿在抓揉他的心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復道:
不必了,我以后不花钱了,还给我也没用。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孑然一身,要钱干什么?等我死后,你偷著在十字路口给我燎几张大黄纸,再把我那几本歌曲集烧上。
张建勛把这条信息发出后,就將手机扔到一边。他拽掉袜子,又將背心扯下,然后將它们摶成团,再狠狠地撇到窗下。赤裸著上身的张建勛平復一下心绪后,又找出乾净的內衣和袜子换上,那摶成团的背心和袜子被他塞进洗衣机里。过了一大阵,他拿过手机看,微信里没有新的消息。他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与周诗云联络,这不但是一种习惯,更是情感的需要。
张建勛出来时没有锁门,虽不是家徒四壁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锁不锁又有何用?不过,在他下午三点多回来时,张秀兰告诫他以后锁门,怕万一没了东西这些租户们心里不安。她说的有道理。他回屋后,看手机,见周诗云发来消息:
今天是十七,煮麵条。
张建勛晚上煮了掛麵,算是应了习俗。他懒得和面,懒得擀麵再切面,也是没那个心情。吃完以后,他又到大街上,在各个商场里出出入入。他不买东西,只为让各式的画面盈满他的眼睛,让各式的声音充塞他的耳鼓。也许是走得累了,晚上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的九点多,周诗云打来电话,让他出来到十字街东侧的商贸大厦与她聚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办理。周诗云的语气稍显严厉,有不可违拗的意味。张建勛不敢怠慢,他急火火地赶到商贸大厦的门脸前时,见周诗云正等待著。今天的周诗云打扮得清俏:上身是浅紫色的呢子外套,挺括合体,下身蓝色的毛涤裤,將她的双腿衬得修长笔直,重要的是她修了眉涂了淡淡的口红。这样的周诗云看起来亭亭玉立顾盼生辉。在张建勛走近后,周诗云问:
“早晨吃饭了吗?”
张建勛答道:“没吃,不饿。中午一起吃,要是晚上还不饿,就又省一顿。”
“嗯,饿不饿也得吃。你这儿还疼吗?”周诗云在问时,手食指和中指按压著她的右上腹。
“疼,不严重,丝丝拉拉的。”
“上医院吧,不能自己在家瞎琢磨,你又不是大夫。”
“不去,我现在不怕死。人早早晚晚都有那一天,早死早托生。”
“看一看还是有好处的,早发现早治疗。”
“我没事就看手机,肝癌这东西,早期没症状,肝功能也显示正常。等查出不正常了,基本都是中晚期。”
这是很沉重的话题,所以周诗云笑道:“我找你不是劝你上医院,是请你吃饭。你不会拒绝吧?”
“请吃饭是好事,怎么会拒绝呢?”
“那好吧,咱们往前找找。”
他们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找寻著,最终,他们看好了一家叫“久香居”的小饭店並进了去。还没有到中午,所以包间就空了很多,他们择一个只能容三四个人的小包间。坐下后,服务员让点菜,张建勛道:
“我现在不大吃肉,油腻的东西吃多了不舒服,就来个炒三丝再来个木耳白菜片。”
“嗯,来饮料,就喝开卫,两个。”周诗云说完,抬眼看张建勛,见他正將目光打在自己脸上,“嗯,两份饺子。”
张建勛急忙拦住,道:“吃不了,光菜就够了。”
“吃不了打包,晚上吃。就这样,什么时候上来?”
待服务员说“马上”再出去后,周诗云把包间的门关上。她拿过隨身的挎包,从里面拈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张建勛的面前,说:
“朝你要工资折帐號,你不给,我就办了工商卡,把八万存里边了。密码是我生日,830813。等回去时,你上atm机上看看,確认一下,然后给我发个照片。”
“我要是不收呢?”
“你一定得收,我不能白用你的钱,白花你钱会让我心里不安。收著吧,你挣的钱也不容易。”
周诗云说话时,把银行卡塞进张建勛的衣袋里,並把拉链拉严。她的动作缓慢,那拉链像有千斤之重。在端正坐姿后,周诗云看著墙角的空调,久不作声。忽然,她把头伏下,前额担在叠压的双肘上,肩头微微颤动著。
见此情景,张建勛轻柔地唤道:“诗云,诗云——”
周诗云没有回应,依旧趴伏在桌子上。直到服务员把饭菜上齐菜后,她才抬起头,羞涩地一笑,说:
“吃吧,趁热。”
张建勛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站起身把两个菜摆正。重又坐下后,他举筷子夹了一箸三丝,说:
“不都是趁热吃,冰棍都趁凉。”
周诗云咯咯一笑,但张建勛听得出她的笑不是由衷的。他咀嚼吞咽后,问:
“那钱,不是你攒的吧?”
“是赵国强拿过来的,他说把买楼拉的饥荒都还上,別亏人家的短人家的,那样见人都矮三分。”
“赵国强比你小,你还不生,他爸妈同意吗?”
“他处过对象的,差一点就结婚了。嗯,他爸妈不大同意,他就跟他爸妈说,这辈子谁也不要,不同意就再也不结婚了。他还有一个兄弟,不大,正上大一呢。原本他爸妈想再要一个女孩,谁知又是一个小蛋子。”
“那、你们拥抱过?”
张建勛突兀的一句话让周诗云忸怩起来,她停了一会说:
“没有,我没让,心里有牴触。哦,他买车了,他爸给买的。他爸是工地上的,啥工长?他说过,我忘了。没来上班前,赵国强在文化学校教英语,听他说上这个破班花了不少人情钱。”
“那开学你就不坐我车了?”
周诗云没有答话,但不需要再问了。张建勛悵悵然,他喝了一大口饮料,然后用筷子扎起一个饺子也没蘸酱油就塞进嘴里。
“我跟赵国强说了,不拉王春梅,烦她!”
“你去过他家了?”
“还没呢,出正月再去。”
现在,周诗云认真地回答著。从她的话里,张建勛没有感受到虚与委蛇的成份,都是据实以告。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两个小时后离开了“居久香”,在离开时,张建勛手里拎著打包的饭菜。他没有直奔家里,张建勛按著周诗云的吩咐到atm机上查询卡里的额度並拍了照。在回去后,他微信给周诗云:
卡里是八万一,多一千。
周诗云回復道:
那一千是利息。也不能算利息吧,你用那一千去买些衣服鞋子,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以后,我再不能陪你了!
张建勛没有回周诗云,她在与自己做切割,那就不再叨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