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学生放学后,周诗云坐在椅子上按了一会手机,然后抬眼看张建勛。她好像是犹豫,但只是几秒钟,她的拇指猛地按在手机上,於是,一条微信消息发过来:
你和沈春红还有联繫吗?我有时看到你在手机上打字,然后发出去,再看看她,她也看看你。其实,我已不在意你们有没有联繫了。赵国强家在二十九號晚上请老师们都过去,你也去吧。我爸想办置了的,我没让。我说我结一回婚了,再办置我嫌磕磣。三十號那天你一定过去,你要不过去就是看不起我。
张建勛回復道:二十九號晚上我就不去了。那天,你不也是不去吗?三十號那天我一定到场,毕竟结婚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张建勛將微信消息发出后抬眼看周诗云,见她低头认真地读著。他把后背贴紧在椅背上,拽开抽屉,再合上。他的无意识的动作恰是他內心情绪真实的外露,只是他不察觉。
杨艷秋叫周诗云,她们便出去,一同出去的还有任素素。张建勛坐了一会后,也出来,由走廊向西而去。在上二楼的楼梯口,他站住了,仔细研究著墙上一些锥子或別的什么锐器划出的字:
哎呀,使劲干呢,往里插呀!
什么老公,都是临时工!
张建勛会心一笑,他觉得现在的小男生小女生都早熟,好像化肥催的。他相信,有的小男生和小女生情竇已开,不再是懵懵懂懂云里雾里。
张建勛没继续走下去,他转回来,又回到办公室。外面有点冷,风颳得紧。
晚上吃过饭后,张建勛给扈会芳打电话,告诉她明天有事,后天去参加一个婚礼。扈会芳嬉笑著说是你是参加周诗云的婚礼吧,因为周保存的哥兄弟姐和妹要送亲,都传开了。张建勛大方地承认,並说自己很苦闷,不知道在周诗云的婚礼上自己再会有怎样的心情。扈会芳安慰他,说下个礼拜六她就来,那时再好好陪陪张建勛。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在地上来回走,他的不安的情绪也如那脚步一样,散乱而又沉重。十几分钟过去了,他猛地平拍到床上,却不想一阵疼痛令他翻身趴下並用手捂住右上腹。这样,过了一两分钟,那种感觉轻了,他才慢慢地翻身。
这一刻,张建勛忽地想到扈会芳,也想到沈春红,如果她们在身边,一定是会给自己端水送药嘘寒问暖。但是,她们能长久吗?沈春红能吧,扈会芳一定不能,他与她只是交易,用金钱换她的肉体。孙慧茹永远不计报酬全心全意地照顾自己,她会忧心忧虑,但她不在了。以这种心情前思后想了一大阵,张建勛再看手机,看得眼睛都花了,就睡觉。
周六的晚上张建勛没去赵国强那儿,不想去。付学斌来过电话,说大家都在,还是到场的好。既然打定主意不去,付学斌找再多的理由也说服不了他。不去赵国强那儿,张建勛就煮了点热汤掛麵好歹糊弄了一口,之后,他就將车开出,向阿城的方向。他只是为散散心,並没目的地。
张建勛回来时已是八点多。躺到床上后,他想儘快睡去,可怎么也睡不著。直到后半夜,他才稀里糊涂地做起了梦。他知道自己睡不好觉的原因,他也知道今天参加周诗云的婚礼绝不会获得好的心情,但他必须去。
起来洗漱过后,张建勛锁门出去。他没有吃早饭。现在是上午的九点多,阳光还算明媚,天上有絮状的云浮著。虽然不凉,却也感觉不到暖意。
赵国强家在福泰隆酒店设宴招待,於是张建勛就出巷口向东,慢吞吞地走著。他不急不缓,东张西望的看似很是悠閒,如观街景一样。他走到一家烧烤店的门前停住了,那儿正举行开业庆典。台上女歌手正卖力地唱著,鲜花和麦穗分列两边。
那个歌手注意到张建勛在驻足倾听,便向他点头。凭感觉,那女歌手唱得不好,但张建勛还是还以微笑,並拍手以示欣赏。那女子长得粗糙,但打扮得时尚,尤其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张建勛听了二十几分钟后,又抬脚向酒店走去。
曲曲绕绕地到福泰隆酒店后,见赵国强迎候在门前。满脸笑意的赵国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给张建勛,他接过,燃著,然后很不像样地吸一口再吐出去。张建勛本不抽菸,但今天特別,他想用喷吐烟雾来遮掩自己的心绪。
进到酒店后,他一眼看见王清会沈春红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就走过去,挨著沈春红坐下。周德东没在,但他还是环顾四周,他怕一时周德东坐在哪个角落里。没有周德东的身影,他就小声地问:
“沈老师,你家姐夫咋没来?”
“他呀,还有一份礼,上大三元了。”
“大三元在哪?”
“在五小后边,坐五路。哎,你没去过那个酒店?”
“没有,听都头一次听说,別说去了。”
秦志刚嘻嘻笑道:“赶明儿你结婚就在那订桌儿,听说那儿菜好。”
王清会扒拉他一下,岔开话题道:“我前天在学校让干树杈砸一下,我还纳闷呢,也没风啊。”
付学斌道:“那八成是闹鬼,再不就是黄家。哎,我听说白天没人的时候,楼上就有人哭。”
“大空房子都有那玩意,上两天咱们学校换铁皮,里边就有一副骨架,好像是狐狸的。”王清会环顾四周,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来,叼起,“真的。你別不信,志刚,那狐狸一定是得道成仙了。咱学校没天窗,没露的地方,它咋的进去?”
王清会没有点菸,就那么叼著,那支烟隨著他嘴唇的翕动而上下跳动。他见几个人都有兴致,得意起来,掏出火机点燃嘴巴上的菸捲,然后猛吸了一口。
因为王清会扯出了这个玄而又玄的话题,围坐在圆桌旁的老师们就谈论起所听到的种种怪异的事情。张建勛静静地听著,不置一词。他没有心情参与到谈论中,他现在心里很乱,好像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酒店里的人多了起来,嘈杂喧闹。还未到十一点,婚礼的庆典开始。张建勛木然地坐著听著,主持婚礼的司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不失风趣和幽默,但是没有一句话能钻进张建勛的耳朵里。直到周诗云和赵国强双手拉住,並且周诗云流出泪水后,张建勛才如梦方醒一般,凝神静听。
“新郎,你爱新娘吗?请大声说出你的爱,让所有人都听见。”
赵国强大声回答:“爱!”
“那么新娘,你爱新郎,愿意与他白头偕老吗?”
周诗云小声地回答:“愿意。”
“不行,我听不见。你用最大的声音告诉所有的人,你愿意与新郎白头偕老。”
周诗云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著回答说:“愿意。”
典礼结束后,酒宴开始。张建勛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呛进他的食道里,让他咳嗽起来,眼睛也流出了泪水。旁边坐著的沈春红用膝盖顶了一下他,说:
“不能喝酒就別喝。”
沈春红的小腿並没有收回,而是和张建勛的小腿挨在一起。她微侧脸,看张建勛夹起一箸菜放进嘴里,才露出笑容。
张建勛不胜酒力,半杯酒下去后,他已呈醉態。在酒桌上,他没有一句话,只管闷头吃著喝著,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只记得付学斌和秦志刚请將他半搀半架地弄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