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早晨八点多时,张建勛开车出来向小李窝棚驶去。他不熟悉去小李窝棚的路径,所以就一路打听著出了城。在过了一个村庄行驶到一条树带时,他猛然记起那年拉著沈春红来过这儿。在树地的尽头,他们曾彼此咬合不留一点缝隙,那天稠密的玉米为他们遮却两人赤裸的羞赧,行于田地上边的风儿將一抹红晕涂染到树梢上。那天,他开著那辆微型车,今天,他开著轿车。
张建勛没有片刻犹豫,他將车开到树带边的土路上。在树带的尽头,他停下了,前面没有路。层层叠叠的玉米包裹上来,將过往和將来淹没了,只留下现在。现在,张建勛打开手机相册,一楨楨地翻看著,那里有沈春红的照片。
半个小时后,张建勛开车出来,那所有的往事被他打包装入心底。他到小李窝棚又一路打听,最后停车在一个门开在东侧的庭院前。
张建勛下车,进到屋里,见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正给一个老太太说事。他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老仙儿,就稍作停留然后转身出去。院里有两个男人,张建勛猜想他们是陪老太太而来。他没和他们搭话,不认识。
过了一阵,另一个不知咋冒出来的男人叫他进去。那两个男的和那老太太一起走掉了,钻进了院外的一辆车里。
张建勛坐下后,那女的把桌子上香炉里都香拔出来扔掉,再重新插香点燃。张建勛看她用下巴頦示意,忙拿出一百元大钞放到桌上,做“香底儿”钱。
女人开口问:问財还是问婚?还是別的。
张建勛看著裊裊的香菸,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像跳神的,在他的印象里跳神必须大幅度地摇头快速地抖腿。他想了一会,答道:
“我第一个媳妇得脑膜炎死了,第二个媳妇得白血病死了,现在我和第三个媳妇正处著。我来看看第三个媳妇能不能长?我们家是不是犯啥说道?大仙你给好好看看,要是有说道你给破破。”
那女人看著张建勛几眼,然后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对著香火拜了又拜。她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
张建勛此刻莫名地紧张起来,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地面对。他不信这东西,他来这里只求自我安慰,但他在这时还是希望那女人给出可以令他接受令他不会惴惴不安的结果。
好半天,那女人睁开眼进睛,说:“你家三辈往上有个屈死的小媳妇,她找你们来报復。你那个新处的媳妇,正要进圈儿。”
闻听於此,张建勛暗笑,原先那点小小的紧张情绪鬆弛下来。但他佯装些许担忧的样子,说:
“那,求大仙给个明路,破一破,免得我这媳妇再遇不测之祸。”
“听你的话,是个读书人。这么的吧,你回去烧三批纸在道口,和我写的符一起烧了,在烧时,你就念过江龙让我来的,有事你找她。记住,去烧纸时別回头,別人问你话时,你也別搭茬儿。”
这便是看完了,她给出了结果也提供了破解的方法,张建勛就起身告辞。后边又有人来看事,这女人仙事还挺兴隆。
张建勛没有回出租屋,他买了东西去看五大爷。五大爷张耀满虽然年事已高,但还硬朗。在他那里,张建勛询问三辈以上有没有屈死的媳妇时,张耀满疑惑地说:
“没听说呀,你太奶活七十多呢。你二爷和你三爷那两股,也没听说谁屈死啊。建勛,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爸和我妈没得早,建平也早不咧地没了,孙慧茹、我就上城北那看了,跳大神的说咱们老张家往上数三辈有屈死的媳妇,她来找我报仇了。”
“没有,你爷那辈指定没有。你太爷那辈我就不知道,好像也没有,没听你奶说呀。”
张建勛提出了先辈的话题,张耀满便来了兴致,讲了许多张氏家族的旧事。张建勛如听上古神话一样边听边问,倒也有趣。晚饭是在张耀满家吃的,晚上,张建勛破天荒住下了。
虽然神婆的话荒诞不经,张建勛还是买了纸在十字路口烧掉,他要给自己一个安慰。这便是解心疑,所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烧完后,他驱车回城里,此时是上午的十点多。
在走到出租屋前面的巷口时,张建勛赫然看见扈会芳在拐角处站著。他停下,从窗子里探出头道:
“你咋不事先打个招呼?”
扈会芳含笑道:“我寻思给你个惊喜。”
“那我先进去了。”
“嗯,我马上也进去。”
张建勛將车开进去下来开门再打开窗子后,扈会芳跟进来。他边向里进边问:
“你干啥了的?”
张建勛把挡苍蝇门帘儿放下,回道:“上坟。”
“这么早上坟?离七月十五还一个来月呢。”
“早上完早利索。”
“要知道你上坟就打电话了,正好你接我来城里,还省车费了。”
“昨天没视频,就算视频也不能定准,早晨才寻思去上坟的。”
“这几天还真不能视频,徐波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过两天走不走,要不走的话,我就不能来了。”
这时,张建勛已坐到床沿上,扈会芳挨著他侧身坐著。张建勛把左胳膊环上扈会芳的脖颈,右手搭在她蜷曲的腿上,说:
“也不在十天八天的,以后的日子长著呢。哎,会芳,你来徐波知道吗?”
“知道啊,我说给我二姨过生日了。我大姨没了,就剩二姨了,我小时她对我可好了,我这次去给她扔二百块钱。”
扈会芳说完看张建勛的眼睛,那眼里分明有一种特別的期待。张建勛听到“钱”字,已明白了八九分,倘若现在许诺给扈会芳“报销”那二百块,扈会芳一定会投怀送抱。只是,从三月份开始,他拿了两千给她买了手机,又拿五百给她给付宽带进户,又买了衣服,又拿零钱给她做车费做打麻將的赌资,这一次又一次的“搭帮”实在不少。这是无底洞,他填不满。想到这,张建勛说:
“会芳,我现在没钱吧,上些日子住院花了好几千,你这二百我掏不出来。你看,六月份工资都开完了,还有一百多结余。”
他说完,从床角翻出工资折来,打开,给扈会芳看。他的目光在扈会芳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探针一样。明显的,扈会芳有点失望,还有一点失望后的不悦。
“你、那划拉划拉二百还没有?”
“哦,有,可是我还得加油啥的,我还要吃饭买菜,兜里不能一分没有。你知道,我们就指著工资活著,不像在屯子,扒点土豆薅棵葱就能对付一顿。”
“其实,我也不是奔你钱来的,就是想你。”
说话时,扈会芳把唇递上来。但这次扈会芳没有宽衣解带,没让张建勛拉窗帘掛门。窗子和门敞著,大街上车子的鸣笛声传进来。
下午的一点多,扈会芳请求张建勛把她送到民勤乡郭宝屯她二姨那里。在车上,扈会芳说三点一四出外打工又回来了,挣了很多钱。张建勛听她说时,只是笑笑。
从郭宝屯回来后,张建勛买了二斤饼和两个猪耳朵,他要犒劳自己,別再苦哈哈的。他反覆地回想与扈会芳在一起的情形时,忽然乐了,她以前说过,不图稀钱啥的,就图稀他这个人。鬼话!他也想起了她另一句话,羊尾巴苫不住羊屁股,还想扯那事?
扈会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也可能是吊他的胃口,养汉老婆!与这种寡鲜廉耻的女人扯事,真是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