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天际的霞光还没有散尽,东边天上,已经有明亮的星星在眨眼睛。
周诗云来到大街上。脚下的路斜向西南延伸著,一直延伸到西岭镇。
周诗云在路上走著,漫无目的。田野现在很通透,没有了稠密玉米的遮挡,她的目光可以到达很远的地方。五里地之外的郎家窝棚,杳緲得如在仙境里一样。它隶属於西岭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只去过那里一次。
前面是一片树地,树地的北侧是一个硕大的坑。周诗云还记得这个坑的北岸,有一个地窨子,那里住著一户王姓人家。现在那个地窨子已经废弃了,那姓王的人家新盖起了一幢三间的砖房。一切都在变,变得悄无声息,就像脚下的砂石路被水泥路取代一样。
十月下旬的傍晚很是清冷,所以周诗云裹紧了衣服。看看暮色降临,周诗云就反身向回走去。
周诗云很晚才睡著,她的心情很复杂,但绝没有焦灼激动期待渴望。她对明天的相亲不抱幻想,无所谓的態度左右著她,让她觉得自己很无聊。
一觉醒来后,周诗云拿过手机看,六点多了。起来洗漱打扮整飭了一番后,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虽不是光彩照人,却也说得过去。形象若此,说不上是很满意,也谈不上自卑:略薄的嘴唇,清澈明亮的眼睛,柔和的面庞,玲瓏细嫩的鼻子。
九点多时,按照和秦昭明的约定,周保存夫妇就带著周诗云去他家里。此时的周诗云心跳得慌,她在心里无数次的预设著见面后的场景,预想著见到林淑敏和那个王春来后,该说的怎样的话。
天气晴朗,有阵阵凉风吹来。
刚到秦昭明家的大门前,就有秦昭明和林淑敏夫妇及一个男青年和一个女青年迎出来。凭直觉,周诗云感到那个男青年就是今天相亲的对象。她没有仔细地打量那个男青年,就觉得他很高,有点瘦弱,眼睛大得与脸型不相称。
进到屋里后,秦昭明逐一向周保存夫妇及周诗云介绍道:“这是林老师,林老师,可是我们中心校的骨干,教学能力非同一般。这是你王大爷,乡政府的人委秘书,也是个人物。这个是王春梅大姐,担著政治学校中心校的英语课。这个是王春来。”
周诗云点头应著:“林老师,大爷,大姐。”
接著,秦昭明又向王春来介绍周保存夫妇。
介绍完毕,都相互认识了,便开启了聊天的模式。
“少卿,我听说杨书记要调走了。”秦昭明拿眼睛看著王少卿,似是他对乡上的人事略知一二,稍一停顿,又说,“杨书记那个人可是不错的人,没有一点官架子。”
王少卿把手中的香菸转了一个个儿,又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然后说:“说是要调走了,也不知道是从上面派一个还是提拔李乡长。”
他们两个聊乡政府的人事,聊来聊去的转到了陈启军的身上:“那年陈启军和李乡长打麻將,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吵起来了。我听说还是你给说和的,为此你还搭了一顿饭。”
王少卿答道:“是有那么一回事,陈启军可犟了,我生拉硬拽他才去。现在玩不上了,他们都搬到了城里。我在城里买楼了,得年底交钥匙,然后还得装修。”
秦昭明总提乡上的人事,言语中颇多自豪感,那意思是他结交广泛人情练达。这多少有点炫耀的成分。在炫耀的同时,他不忘和周保存说话,以显示对他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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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那个刘玉民还那样啊?”秦昭明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他来,就转头问向王春梅,还没等王春梅搭话,他又继续说,“那个傢伙有点抢槽子,我那个表弟活著的时候可是没少受他气。”
王春梅思索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瞅著还可以。”
现在,秦昭明又和王春梅聊起了政治校的一些人和事。
在听取他们閒聊的时候,周诗云粗略地观察了一下王春来,见他的眼睛虽大,却没有神采。这便是相亲吗?怎么自己没有怦然心动?很奇怪,她在偷偷观察时,眼前却出现了张建勛的身影。王春来与张建勛的身高相等,但没有他健壮;王春来的脸面中规中矩,但不如张建勛俊朗;王春来的声音略显粗糙,不如张建勛柔和圆润。
这是一种奇怪的比较,周诗云说不出原因。
周诗云正想著时,林淑敏说话了:“从看著诗云第一眼起,我就寻思,她要是给我当儿媳妇多好。哎呀,那以后我就老惦记一回事。看看咱们诗云,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品质还好,文静的多招人喜欢。”
周诗云虽然觉得林淑敏的话有点夸张,但总体上是她真心的流露,所以脸一下红了,说:“没有林老师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
“对呀,咱们都是农村的,农村的女孩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诗云这样式的,扬风炸庙的倒找钱我都不要。”她说完,目光从秦昭明王少卿等眾人的脸上扫过,像是要得到他们的讚许,然后又补充说,“诗云,以后要是进了我们家门,所有的家產都是你的。我们岁数越来越大了,死了也带不去。”
秦昭明呵呵一笑,道:“看看林老师你说的,啥死不死的,你能长命百岁。”
林淑敏自嘲地笑笑说:“嗯,看我说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能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秦昭明转头又王少卿几位閒谈了一阵后,他们便像心有灵犀一样,都西屋去了,只留下王春来和周诗云两个人。周诗云素无相亲的经验,不知如何来处理眼前的窘境。倒是王春来显得老成了一些,他思谋了片刻说:
“我认识你,你们班老师是李素双。那个李老师可好了,从来不发嘰歪。”
周诗云很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自己,就问:“那你在几班呢?”
“我在你上一个年级,我们的班主任是翟景波。翟景波可厉害了,他教我们生物。他们家种了一园子葡萄呢。”王春来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直视著周诗云,那目光有些执拗,像要把周诗云生吞活剥一样,“我初中毕业就上西岭高中了,高中毕业念了个专科。”
周诗云努力地回忆著,想把旧时的影像和眼前的这个人贴合起来。但她的努力却是没有结果,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王春来安置在自己的记忆中。然而,她还是点头说:
“好像是有那么点印象,当时你的个子就很高。”
从现在开始,周诗云就和王春来聊了起来,从各自关心的话题到未知的领域。周诗云感到和王春来的谈话说不上欢畅,但也不能说艰涩。
看看时间已是十点多,太阳光照射进来,就有了十足的暖意。周诗云站起身到西屋,对周保存说:
“爸,咱们回家吧。”
秦昭明急忙回应道:“別介,吃完饭再走唄。”
周保存似是在犹豫,但看到周诗云的眼神后,说:“改天再吃饭吧,今天不行,家里还有猪没餵呢。”
以秦昭明丰富的社会经验,他明白周诗云没有完全同意这门亲事,就顺势说:“好吧,我们以后的日子长著呢,那今天我就不强留你的了。”
王少卿一家人和秦昭明把周保存一家三口送到大门后,周诗云摆手说:“大爷,林老师,春梅姐,你们都回去吧,不用送了。”
在王少卿他们转身向院里走时,秦昭明快走几步到周诗云的身边,小声地问:“怎么样啊?诗云。”
周诗云回道:“让我想想。”
秦昭明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婚姻大事是得好好想想。”
周诗云回到家里后,周保存又问:“你相中没相中王春来?”
这样的问题周保存也在路上已问过,现在又在重复,明显的是他看中的王春来,看中了他的家庭。周保存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的所见都囿于田地之中。王春来的工作,他的家庭背景,对他来说无疑是很大的诱惑。
“没咋相中。”
简单的一句答覆后,周诗云就坐在炕沿上背靠著墙面。
“我看不错,挺相当的,人相当家也相当。要是和王春来成了,你就是从糠囤子挪到米囤子了,以后的日子错不了,不愁吃不愁喝的。”
周保存的这一番话,明显的就是表示他同意这门亲事,他也是在希望周诗云说出同意的话。但周诗云的话却让他失望:
“他的个子不小,可是猫猫腰。模样嘛,说不上来丑俊,就是不那么顺眼。爸,啥糠囤子米囤子的,咱们家也不是吃不上溜儿。”
周保存看著女儿打了一个唉声,说:“我就是那么个比方,你再好好想想。”
是得好好想想,婚姻大事不比儿戏。但这事想起来很难,如果是没有完全相中就一口回绝,反倒简单了。
从始至终母亲没说什么,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完全由周诗云一个人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