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坐到七点多时,才想起应该烧一把炉火,暖暖这空了几天的屋子。炉火升起来了,这个两间小房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等到九点多时,张建勛睡下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到第二天早上的六点多才醒来。醒来后撒了一泡尿,看看时间还早,他又睡去。
张建勛很享受睡觉,在似睡非睡中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了父亲,梦见了母亲,梦见了爷爷,梦见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的情形。直到下午一点多,他才从似睡非睡中完全醒过来。他钻出被子,穿上衣服,下地,然后升起炉火。
想起早饭了还没有吃,他就到外边的编织袋里拣了二十几个豆包拿进屋里。编织袋放在一口閒置的缸里,上边用塑料盖盖住,这样耗子就钻不里去了。在拣豆包时,他又想起了母亲。在包完豆包时母亲说,今年没有吴丽娟在里边“硌愣”,就多捡点儿,省得我大儿子吃得“甜嘴不拉舌”的。如今,母亲不在了!
张建勛把豆包蒸完,又切了点儿芥菜,然后就著窗下的一张学生课桌吃起来。吃完饭刷过碗筷后,他坐到炕上打开电视。儘管母亲不在了,他还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要不然地下的母亲会忧虑忧愁。
今天是元旦,是新年的第一天。这个元旦很特別,因为今天安葬了母亲。
张建勛在元月的二號去了张建平那里,此时是上午的十点多,太阳明艷艷地照著,不冷。由大门这儿向东望去,平展展的田野上白茫茫的一片,很远处的树林把田野做了区隔,这一边是政平村,那一边是政治村。
进到院里,就看见张建平和张思君的脸映在窗玻璃上。好像是张建平对儿子说:
”看,你大爷来了。”
张建勛紧走几步,进到屋里。看到炕头上母亲不再哄著孩子,便感到空落落的。他站了几秒钟后问张建平:
“你吃完饭了吗?”
“吃了,吃了,早晨我闷的饭,熬的干豆腐。”张建平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腿弯里,抚摸著他的头,“大儿子可听话了,就站在那儿看著我做饭,不哭也不闹。”
想必是看见了大伯来,张思君仰脸问道:“大爷,我妈呢?”
张建平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妈死了。”
张思君还不懂死的確切含义,又问:“我奶呢?”
张建平卡巴了几下眼睛,说:“你奶是真的死了!”
张建勛拍了几下手,做出迎请的姿势:”思君,过来,大爷抱抱。”
张思君站起,走过来,扑到张建勛的怀抱。
“建平,你有时间把你礼帐整理一下,把冲我来的挑出以后我好补回去。”
“那,大哥,冲你隨的礼钱给你吧。”
“不用,你给我个单儿就行了。”
“买菜的钱喇叭匠子钱,还有孝布花圈啥的,这些钱都是你花的。我一毛不拔,也不是那回事呀。”
“我挣现钱,你就指著那点地,以后你花钱的地方多著呢,你留著吧。我要钱干啥?就一个人,我吃饱全家不饿。”
“妈说,淘完米她就静心了。”张建平忽然想起了魏红伟的话。
“妈还说啥了?”
“妈说,过年时你们两个好好过。当时我还批评她了,说怎么是我们两个好过,不还有你吗?妈说她过不过都行,只要你们哥两个好就好。”
“妈好像是有预感。哎,建平,那个黄绸布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也不知道啊。是不是淘完米她上城里拔牙时,顺便买的?还有那大钱儿,绊脚丝啥的。”
“妈本来就有病,再急火攻心,要不然不能没。”
“都是那养汉老婆害的,等赶明我叨住她影儿非得揍她一顿。”
“头些天我就看著妈喘气费劲,我还问呢,她说没事。谁成想,冷不丁就没了。”
“也是寿命到了。”
“妈没的头天晚上跟我说,等她死了以后就把那身衣服穿上,別买寿衣。当时我还说呢,啥死不死的,好模好样就死了?说点吉利话。”
这哥两个说著话,中心就是母亲的言行。直到中午的十二点多,张建勛才出来。在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建平捡的树枝子都捆成捆整齐地码放著。这傢伙捡树枝子捡上了癮,一天不捡都难受,以后不能再捡了,没人看孩子。
张建勛到家刚坐不大一会儿,张秋硕和一个小女孩从大门外进来。张建勛看见她们的身影闪进来,忙出去,说:
“秋硕,你奶的感冒好了?”
“好了,昨天就下地了。建勛叔,我给你送钱来了。”
“啥钱?”
“就是,你不让我看小弟嘛,完了给我五十块钱,让我给他买好东西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钱没花了,我就给你送来了。”
张建勛想起来了。那天张秋硕来,他让侄女上西院把张思君领到她家里去,並给她五十块钱,让她给思君买东西,只要不哭不闹就好,隨他的便。张建勛看著张秋硕手里的二十几块钱说:
“给你吧,我不要了,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是,张秋硕依然举著手。在心里,张建勛有点儿感动,觉得秋硕这孩子品质真是不错。於是说: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吧,我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是不是嫌少啊?要嫌少我再给你补上点儿。”
听他这样一说,张秋硕微微地一笑,把钱揣进兜里。
“建勛叔,我跟著她家的vcd学了很多歌呢,有《夜曲》,还有《笔记》,还有《童话》,对了,我还会唱《披著羊皮的狼》呢。”
“哦,那你就唱《披著羊皮的狼》,我听听,我看你唱的怎么样。”
张秋硕受到鼓励,便唱了起来。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张建勛鼓掌道:
“而你是我的猎物,是我嘴里的羔羊。我拋却同伴独自流浪,就是不愿別人把你分享……这几句要这样唱……”
张建勛做著示范。
“要温柔一些,把狼內心里对羊跨越种族的爱表现出来。哎,秋硕,你不会以为狼真的会爱上羊吧?”
“那是童话,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张建勛听完哈哈地笑起来,张秋硕也笑起来。狼和羊的爱情是童话,对於这一点,张建勛和张秋硕有不同的理解。
“秋硕,你买个vcd吧,自己在家学。”
“可是我没钱买,再说我爷不能让。”
张建勛想了想,从兜里扯出二百块钱说:“现在vcd的也不那么贵了,我听人家说也就三百来块钱儿。头两三年可是不贱,得六七百。秋硕,这钱是我借你的,不是给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我,没钱就不还。”
张秋硕犹豫著,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张建勛把钱塞到她手里,逗趣道:“看我侄女,还不好意思呢。”
张秋硕走后,张建勛想著,他不奢望张秋硕在歌唱方面有所成就,只希望她有一个爱好。有歌唱的爱好总比好烟好酒好,至少可以陶冶一下情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