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回到家里后给沈春红回復了简讯,除了道谢之外还说姥姥的病情严重,恐不久於人世。发出简讯后,他躺在炕上,想著白天的经歷,忽然觉得人生何其苦痛,竟有这般撕心扯肺的事。
电褥子温热,室內微凉。
张建勛隔一天又去看过姥姥之后,他知道姥姥已近弥留之际。果然,第二天下中午小舅打过电话,姥姥去世了。
这一天是五月十二號,星期五。
张建勛赶到姥姥家时,见灵棚已搭起,吹鼓手正奏著呜哇呜哇的哀乐。他小站了一会后,走进去。在门口,穿著孝衫的小舅迎过来道:
“建勛,十点多我就想打电话给你了的,一寻思你还上班呢,就没打。”
张建勛眨眨眼睛,努力地把心里的悲戚压下,说:“老舅,我进屋了,看看姥姥。”
说完,他进去。姥姥躺在四角用砖垫起的门板上,身上蒙著画有飞龙图案的黄布,打狗鞭子露出来,鞭稍垂在地上。
张建勛站立在姥姥的身边,看著她穿著登云鞋脚,止不住眼泪噗簌簌地流下来。姥姥永远地去了,此后便是阴阳两隔,若再见她,只能在梦里。在此刻,他真的希望有鬼魂的存在,那样姥姥就可以与母亲相见,多年以后,自己也可以在地下见到她们。
站了几分钟后,张建勛走进东屋,戴上缝有红布条的孝帽扎上麻绳。扯孝布的是一个家有“全科”人的老太太,似曾相识。这屋里和院中的人大部分都似曾相识,只是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二姨坐在方凳上,拍打了一下张建勛身上蹭的灰尘后,问:“你们啥时放假啊?”
“那可早呢,这才刚五月天。二姨,我姥啥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你姥明白了一阵儿,说她死也得死家里,让我们把她拉回去,好趁著明白看看家。完后,又迷糊了。早晨时,大夫说你姥都不入药了,得准备后事。这么的,就拉回来了。不到十一点,你姥就咽气了。唉,到了也没睁开眼睛。”
魏红云过来,说:“建勛,吃饭了吗?没吃的话,那有餑餑,垫巴垫巴。”
张建勛说吃完中午饭来的,还不饿。
他们几个正说话时,支客人胡文洲大声喊道:“戴孝的都出来,入殮上庙了。”
已有四个老邻旧居亲朋好友手牵著褥子的四角,將死者放入棺槨中,然后盖上盖板。厚厚的盖板將姥姥的肉身与外面隔绝,只有灵魂可以飞出。
张建勛出来,站在孙子辈的队列中,接过三生子点燃的香火。三生子看著张建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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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认识我不?”
张建勛不作思考,脱口而出道:“三舅,我小时候常去你家玩呢。”
三生子呵呵一笑,又继续分发香火。
各人都拿到香火后,在胡文洲的指令中,绕著棺槨左转三圈再右转三圈。然后,都向大榆树下的小庙走去。
翘角飞檐雕樑画栋的小庙重新建起后,这里便被赋予了更进一层的意义,里面墙壁上黑白无常勾连著死者与生者,阎王与判官通联著阳世与阴间。那两棵大榆树的每一个叶片上,都跳动著看不见却可以感知到的灵魂,它们都在讲述著过往的种种。
上完庙,便是让死者在阴间报了到。
张建勛晚上没有在姥爷家里住,人多,挤不下。第二天他到姥爷家里时,见阴阳先生已將灵幡剪好纸钱都穿在一个玉米秸秆上,稻草编的小粮囤子里装著五穀,写完的符条平铺在炕上。
外面的嗩吶在响
中午十一点刚过,胡文洲喊道:“戴孝的,拉魂了。”
他的一声呼喝马上把戴孝的全招呼了出来,嗩吶的呜咽声也响起。张建勛走在老姨的后边,小舅则被同族的两个兄弟搀扶著倒拖一个扫把。另外几个年轻人托著装贡品的托盘,抬著纸牛,拎著纸扎的童男童女。最前边是魏大满,他拎著水壶。
张建勛认识魏大满,也认识他不知从哪里淘弄回来的媳妇。魏大满与魏景生是同族兄弟,好像出了五服,但这不妨碍他对魏景生的亲近。据说他念过师范,很有一些文化,但不知何故他没当上老师。他的媳妇半傻不乜,个子很高,肤色白皙。可能是因为这个,人们给那女人起名叫大美人。魏大满在南大坑挖了个地窨子,平日里就在那饮食起居。
拉魂的队列虽然走得很慢,但是三百多米的距离也很快就到了。进到高可及胸的砖墙围住的小庙里,胡文洲喊道:
“孝子跪下!”
张建勛跪下,微扬起头看著小庙那里。
孝子叩头,念路引,给亡者梳头,为亡者指引去西南的方向……胡文洲依循程序引导孝子们做完拉魂的礼数后,纸牛纸扎的童男童女和贡品以及一大堆黄纸被焚化。这景象与张建勛送別母亲的大同小异,只是胡文洲指示小舅到庙里叩头这一环节自己没经歷过。
拉魂结束后,孝子及弔唁的人都到赵守业的礼堂里吃饭。当看见王亚娟后,张建勛问:
“我二哥呢?”
王亚娟笑著回答说:“你二哥送货去了,现在我让云飞跟著。云飞也大了,该出去锻炼锻炼。刚才拉魂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看了的。我最见不得別人哭,我的泪窝子浅,別人一哭我也跟著掉眼泪。”
“昨天我还看见我二哥了呢。”
“昨天他买菜呀,要不然谁能去。”
“嗯,二嫂,我去吃饭了。”
张建勛说完,进到礼堂里。
辞灵,出殯,火化,再运回骨灰。当张建勛跪在墓穴的西侧,看著阴阳先生將墓穴底部摆上七枚硬幣,再把长明灯放进墓壁的凹槽內,他知道,姥姥將会在这里长眠。隨著眾人把棺槨绷起再缓缓地放入墓穴后,小舅铲起第一锹土覆在棺盖上並把灵幡插牢。其他人铲土,一锹,两锹……最后坟墓圆成。
张建勛没有去礼堂吃饭,他吃不进去。他总是能由姥姥想当母亲,如今,姥姥和母亲在地下团聚了。若干年后,母亲也会在地下迎接到自己。
那一天是哪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