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没睡觉前,张建勛收到周诗云的简讯:
哥,我想了很久,还是你说的对,面对现实吧。其实,我也没特別在意王春来有没有工作,干啥不是一辈子。
张建勛没有回覆周诗云,还是不打扰她为好,就让她过平静的日子吧。平静平安的日子便是幸福的日子,是毕生追而不得的。
张建勛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就多才睡,所以第二天起来时已经是六点五十多了。不能做早饭,已来不及,他就洗漱完毕后开车出来,到食杂店买了一个麵包和一瓶营养快线胡乱地对付了一顿。
把李喜春接出来走在上班的路上时,李喜春说:“昨天周诗云好像是哭了,听说王春来让人刷回来了。”
张建勛想也没想,回道:“不知道。王春来他爸在乡上,咋的都能找个事干。”
“那可不一定,他爸没那么大的权力。”李喜春稍停顿了一下,看向张建勛,又说,“我看周诗云眼泡都肿了,那不是哭的吗?哎,建勛,赵红光熬菜可好吃了,我们在政產时净他捅咕。”
“那谁,陈老太现在在哪住?他不是在学校住嘛,可学校黄了呀。”
“我听说陈启军给他买了个小三阳,和陈启军家不远。建勛,你不干啥买个楼得了。”
现在两个人就是閒磕打牙,属於没话做话那种。张建勛说买楼得花大钱,自己没钱还买什么楼,买茅楼吧;再说,买了楼房就得在城里住,来回通勤不方便。李喜春说他有在城里买楼房的打算,而且还看了几处楼盘,只是媳妇不大同意。
两个人说著话时,车已开进校门。
张建勛从班上回到办公室后,见赵红光正站在地中央演说:
“……李金平是我下一届的同学,都说他会点武功。会不会的我也没见上,但是他挺豪横是真的。那年政德演电影,他也去了。演电影时人就多,换卷的时候,一帮小青年就瞎『顾涌』还喊著口號。换完卷后,放电影的屋里,突然就跑进一个人,手捂著胸口,血滋啦啦的。他说他叫李金平,让把他送到医院去。刚说完这几句话,他就倒地不起。后来送没有送卫生院去我就忘了,反正他是死了。死人了,公安局得来破案。这家什的,案没破了,到现在他是被谁杀的都不知道。要我说,人別太豪横了,总得留点余地。哎,建勛,这李金平就是你们屯子的,你认识不?”
张建勛听赵红光问自己,就答道:“听说过这事,这人我是没看见过,可能也看见过,但是没有印象。校长,你们那时候当老师是不是可以『搋鼓』学生?”
“建勛,以后別老是校长校长的,你就叫我赵大哥就行了。我现在出门,就怕別人把我当成老师。”赵红光也许是在地上站得累了,就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说,“以后啊,比我岁数小的叫我大哥,比我岁数大的叫我红光。肩膀齐为弟兄,老叫校长就显得见外了。校长算个啥呀?说是官儿还不是官,说是老师还不是老师。”
王清会笑道:“我不管你叫校长,我也不管你叫红光,我管你叫老连。”
赵红光一时没回过味来,就问:“啥老连?”
王清会答:“连桥嘛,咱们两个都是老周家的姑爷。”
“那是,咱俩还不远呢,你媳妇儿和我媳妇儿是一个太爷的,没出五服。”赵红光说话时,挤了挤眼睛,然后又站起来跑到地中央,继续说,“你老丈人家不养牛,你大舅哥整天造的浑身都是牛粪味儿。有一回坐客车上城里,旁边的一个小媳妇儿捂著鼻子说,你往边上坐。你大舅哥说你嫌乎我有味儿?你自己打车呀,再不你买一个车。这傢伙,给那女的造得没电了。”
上课的铃声响了,张建勛第一个站起来,拿著书本走出办公室。张建勛在走时,脸上还漾著微笑,因为赵红光说了一句有趣的话——坟圈子耍大刀,穷鬼杀恶鬼。
因为是第一天开伙,赵红光就把王清会和付学斌留下了。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时,桌子已经摆上了酒菜:一盘尖椒干豆腐,一盘红肠,一盘鸡头,一盘猪头肉。
王清会待另外三个坐定后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咋没放两个二踢脚呢?”
赵红光说:“没钱买,我穷得连盐都吃不起了。”
张建勛听过,哈哈一笑,说:“校长,那你上海边生活吧,熬菜啥的擓点海水就行了。”
“不长记性了吧?不应该叫校长,应该叫大哥。你小孩伢子不懂就別问了。来,满上喝酒,为我们的第一次开伙干一杯。”
赵红光说完,咚咚咚的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后,又给王清会和付学斌满了酒。於是这三个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酒至半酣时,赵红光忽然想起了政治校的王子轩。之所以想起他,是因为王清会说,半夜里时常听见学校的大墙外有扔厚木板的动静。这种传言最先是由老盛说出来的,王清会是半信半疑。他说老盛是嚇唬人,让一些半大小子们不敢到学校里来。
赵红光抿了一口酒,说:“你还別不信,有些事就是科学也解释不清。那年我们去哈尔滨旅游,本来是想去太阳岛的,可是,王子轩的姑娘说啥也不上船,还哭著说她怕淹死。当时带队的是叶吉平,他说小孩的话你得信,就这么的,太阳岛没去成。真的,完后就听说有一个船翻了。说起叶吉平,我还真得感谢他。”
张建勛夹了一口红肠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大哥,请说出你的故事。”
赵红光来了兴致,往上擼了擼短袖衬衫的袖口,说: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那年,不是八八年,就是八九年,我把秦大花揍了,打了两撇子踹了一脚。因为啥我忘了,这都十好几年了。秦大花不让我揍了嘛,就跑叶老师那里告状,说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咋的也不和我在一个学校了。叶老师当时和中学的刘校长说想把我调中学去,可刘校长说中学不缺人。啥是不缺人,就是不想要我。叶老师就说你上孔窝棚去吧,当一个科任,不累,就是道路远点。我说我不能去,太远,我认可不干。我真是那么想的,第二天我就撂挑子回家了。叶老师知道了,就上我家劝我说,红光啊,你要是有好工作我不拦著,你要是没找著好工作就继续干。我得听劝呢,完了就上班唄,把家也搬孔窝棚去了。傍过年的时候,我寻思得看叶老师啊,咱不能不声不语的那多没有人情味儿。就这么的,以后我年年去看叶老师。九二年的时候,叶老师说,红光啊,你得定个高级。我寻思,一个民办老师定高级有什么用?可要是我那么说,就好像是我不识抬举似的。我定完高级以后,叶老师就不干了。九三年的时候民办教师转正,我是第一批考上的。以后我就是按照高级挣工资,这多亏了叶老师。那以后定级可不好定了,都抢破了脑袋。”
赵红光所敘述的故事是张建勛闻所未闻的,他感觉非常有趣。於是他问道:
“那你咋不干了呢?上洗涤剂厂。”
赵红光喝了一大口酒,又接著说:“那时候工资低,谁都看不起老师。我有个挺不错的朋友,当著面就跟我说,你一年工资和我种一年地的收入差不哪去,我就铲地时忙一阵,秋收忙一阵。叉他妈的!我不干了,我托人上厂子去。”
喝酒的三个人边喝边聊,直聊到老师们都到来。赵红光看看坐钟,说:“后手高点,別耽误上课。让学生看见也不好,说老教们不干正事就寻思喝酒。”
有他的这句话,三个人很快就把杯里的酒一乾二净。张建勛则按著分工收拾桌子洗刷碗筷。他刚收拾利落,上课的铃声响了。
赵红光早晨坐他在中学教书的儿子的车上班,下午乘坐往返於城里和西岭的大客回家。他回家时还没有放学。在放学后,张建勛好奇地问王清会当年赵红光为什么打秦昭明时,他回答道:
“我也忘了,好像是因为洗理费的事。”
可能是王清会真的忘了,或者是他不愿意细说。但赵红光绝对不会忘,只是他不想说而已。
下班时,周诗云没有回婆家,她说还要住两天。头一年的媳妇半年的家,果真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