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盲人的昭晞,学习东西比常人要慢很多,无论是走路还是说话。
但昭晞天生的那股韧劲,支持著她顽强地活著。
她靠著声音,丈量著世界,听著陈悦讲述的任何事情,学习著各种各样的知识。
昭晞听什么都十分认真,陈悦从军前也懂几本古籍。
但关外苦寒,无处寻书,陈悦只能凭藉记忆,给昭晞断断续续讲授著知识。
陈悦也不懂如何让盲人明白文字是什么,只能在昭晞小手上,用手指一笔一笔地写著。
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昭晞依然进步神速,不多时就能把陈悦教授的书本知识背得滚瓜烂熟。
仅凭手掌的触感,昭晞就能明白何为文字。
这对於任何先天盲人来说,似乎都是天方夜谭。
景和二十三年春,胡人铁骑南下,劫掠村庄,昭晞总是被陈悦藏在怀里。
老瞎子单人单刀,艰难抵挡著胡人的进攻。
胡人见这村庄一贫如洗,无任何可劫掠的资源,所以也不会过多纠缠。
但这样的喊打喊杀,在昭晞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昭晞也想有能力去战斗,去消灭心底的恐惧。
可这份心愿,让陈悦著实犯难,毕竟让一个瞎子学写字,自己尚有跡可循。
让一个瞎子习武?在陈悦眼里无疑是天方夜谭。
老瞎子说:“一切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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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定心丸,陈悦不再似往常那样怨天尤人,而是莫名心安。
她明白,自己在幽州的这些年,已经完全接受了刘三刀的存在。
他们俩似乎只差一层窗户纸,还未被捅破。
昭晞自从跟了瞎子习武,闹得笑话可不少。
不过所幸有陈悦充当中间人,小瞎子也不至於被老瞎子整得太狠。
一个马步,歪歪扭扭的,昭晞蹲得不稳,却异常认真。
冲拳是武功的基本式,一拳打出,毫无阻挡。
但老瞎子与陈悦,却在胳膊肘如何往前顺这一话题里,產生些许纠纷。
老瞎子练的沙场硬功夫,讲求刚猛与实用。
沉肩坠肘,出拳有力,肘隨身动,势如破竹。
而陈悦,却讲究形要到位,没有標准的基本功,再练也无用。
陈悦觉得,如果身形不端正,就容易让昭晞练歪,唯有先端正再发力,循序渐进,才是正確的道路。
而昭晞看不见自己动作是否標准,她只能凭藉个人喜好,吭哧吭哧地向前冲拳。
老瞎子与陈悦谁也不服谁,也就少了爭执,专心关注昭晞的练武进度。
村民们看见,也会忍不住夸讚一句,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其他孩子,习武时,照猫画虎也能模仿个七七八八。
而昭晞习武,只能在老瞎子的手把手辅助下完成。
昭晞也习惯了对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一会儿纠正出拳角度,一会儿掰高踢腿高度。
在老瞎子事无巨细的传授下,昭晞也懂了几分拳脚原理。
虽然日常依旧跌跤不停,但每次跌跤,昭晞也会自己爬起来,从不委屈半分。
看著昭晞在跌倒中不断爬起,陈悦心里满是欣慰,同时也在自愧不如。
“昭晞练得真起劲,比你认真多了~”
陈悦调侃著,她眼里充满了落寞。
老瞎子却没有搭话,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瞎子……前段时间,我听逃难的人说,长安被叛军攻破了……
我想回长安看看……”
一语既出,瞎子缓缓坐起身,他或许早已猜到事情原委。
天子有一位堂弟,在地方节度使中颇受尊崇。
再加上权贵李家这几年一直在京城有大动作。
於是三藩节度使公然拥立景和帝李攸之堂弟李宸为大虞新帝,年號为承光。
史称二帝之乱。
二帝分裂山河,文武百官被迫站队,內乱让这个残破的王朝再度陷入战爭的苦海,边防力量再度萎缩。
不多时,幽州那些驻军尽数被紧急调走,参与內战。
幽州彻底失去了保护,变成了无主之地。
“老瞎子,我们逃难吧?”
陈悦忧心忡忡,生怕下一秒这里仅存的温暖,就会被胡人无情的铁蹄完全踏碎。
“逃?往哪里逃?
眼下兵荒马乱,去哪都是危险!”
陈悦却没有被这句话给嚇住,她的语气坚定而又急切。
“长安城破,我的姐妹们还困在那里,我想回去看看她们……”
老瞎子听完,整个人都麻了,他有些无语地嗤笑著。
“此去长安,路途更加凶险,且无快马可以骑乘……
中途驛站哨所怕是都被徵用,你一个女子,还没走出几里就会被抓住或者被宰杀……”
但陈悦此刻的坚定不移,让老瞎子都有几分愣神。
“执意要走?”
“是……”
老瞎子清了清沙哑的嗓音,不再颓废,而是十分认真。
“你走了,昭晞估计也会强行跟著……
路上不能没个帮衬……
但是,长安不能去,这里不能留,只能另寻他处。”
陈悦听完,陷入沉默,先前告诉瞎子,她不想回长安,此刻却是有家不能回。
落差之大,令人咋舌。
“我们三人,唯有向南绕开关內,走海道,去江南……这是唯一的办法。”
二帝之爭,聚焦在中原腹地,水路陆路皆已封闭,唯有海路是坦途。
但沿海官府名存实亡,即便是有渔民支持南下,其凶险程度也不亚於陆路。
各种海贼盗匪猖獗,三人只能走一步望一步,丝毫不敢迈大步子。
所以他们第一站就是从幽州南下,前往沧州最近的小渡口,租一只小渔船,避过大港口,继续偷渡南下。
昭晞默默跟著,她虽然目不能视,但记忆却特別强,嗅觉也极度敏感。
脚下的黄土慢慢变为湿软的滩涂。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风沙的粗糲,而是海风的咸涩裹挟著鱼虾腥气。
昭晞就这样,靠著其他感官,一点点拼凑著华夏的大江南北。
“再往前数里就到了沧州的渔渡了……我们不能去散兵控制的大港口,唯有去那种无人看管的小渔村试试。”
陈悦就这样,用著一根粗绳,带著俩瞎子走著,她没有丝毫怨言。
唯有心中对姐妹的牵掛,一直死死缠绕著她。
刚到渔村门口,却见村民们四散而逃。
空气中血腥味瀰漫开来,老瞎子率先闻到危机。
“有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