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下那十几个弟兄,骨子里都刻著网际网路的基因,全是难得的人才。我放弃那个念头的时候,他们眼里的光刚灭了一半,现在正群龙无首。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能回来。”
马匀看著叶飞,眼神里透著一种老辣的审视。即便他此刻意志消沉,但他依然是那个懂得如何调度资源的顶级猎人。
叶飞的眼底亮起一抹锐利的光:“然后呢?”
“然后,由你来说服他们。”马匀身子往后一靠。
“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只凭一口气就把所有人往火坑里带。”马匀看著叶飞,语气里有现实压出来的疲惫,“家里要吃饭,学校那边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扔下的。”
他停了停,眼神却没有完全退开。
“但人,我去叫。话,我去说。只要这件事真能重新立起来,我不会站在门外看。”
“你负责把路讲清楚。我负责把人带回来。”
“成立网站需要启动资金,大概要五十万。”叶飞盯著马匀的眼睛,拋出了第一个试金石,“您投吗?”
“钱,我现在確实拿不出来。”马匀摊开手,笑得有些无奈,但紧接著他伸出一根手指,“不过,我虽然不出钱,但我得占5%的乾股。毕竟这是我的团队,还有我这份名头,值这个价。”
“成交。”叶飞答应得极快,快得让马匀都愣了一秒。
他別无选择。在这场刺穿旧纪元的博弈里,马匀的名字本身就不止5个点。
但他隨即压低声音,像是在商討一桩危险的走私:“既然您一分钱不出,我也提个条件,来提升您的『参与感』。我们需要一个办公场地,为了压榨每一分预算,我们就先在您这儿落脚。等融到钱了,我们再搬。如何?”
马匀失笑。他发现眼前的年轻人思维縝密得近乎冷酷,团队还没见著,就已经把“蹭房子”这种事谈得理直气壮。
当天下午,湖畔花园那间充满潮气的小客厅里,聚齐了十来个人。孙童、彭雷夫妻档,还有几个面容青涩、眼神中带著迷茫与不甘的年轻人。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弃子,却是未来帝国的重装骑兵。
所有人都在看著马匀,眼神里写满了“马总,带我们再冲一次吧”。
马匀却只是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指了指身边的叶飞,一言不发。
叶飞深吸了一口气。肺部那股发烧后的燥热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深渊的冷静。他意识到,在这个没有系统、没有神启的1999年,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段关於未来的记忆残片,以及他那颗被后世风暴洗礼过的、苍老的心。
“各位,我叫叶飞,北大国际经贸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狭窄的客厅里產生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在北大的四年,我没怎么去学那些过时的教材,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在图书馆查阅海量的资料,並通过这些来研究网际网路的未来。我建立了一套数理模型,去分析网际网路与移动网际网路將如何重塑人类。那不是科幻小说,那是正在发生的地壳变迁。”
他看著那一张张写满疑惑的面孔,继续刺穿他们的认知。
“在我的推演中,未来一二十年的中国,网际网路將不再是屏幕里的代码,它会变成老百姓呼吸的空气。它会接管你们的购物、社交、工作,甚至是国家运行的毛细血管。而你们原本在首都做的那件事,正是这个宏大未来的第一个接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自信。
“马总说,他想回学校教书。但他不忍心看著这个火种熄灭,所以他把我请到了这里。我不是来给你们打工的,我是来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去刺穿这个平庸的旧纪元。我不仅要参与,我还要和你们一起,把那个叫『阿里巴巴』的名字,刻在全球贸易的丰碑上。”
“宏大的未来?”孙童推了推眼镜,眼神里跳动著好奇,“还有,你说的『移动网际网路』,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群人到底是干网际网路出身的。在那个连adsl拨號都算奢侈的年代,叶飞拋出的这些词汇,像是一块块巨大的磁铁,生生拽住了他们那颗原本已经快要死掉的心。
叶飞看著他们,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知道,这群人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在绝望中看到的、名为“真理”的幻觉。
他继续开启了他的敘说。他没有使用马匀那种极具感染力、却略显虚无的修辞,而是选择用“逻辑”作为手术刀。他搬出了摩尔定律,將那些尚未诞生的半导体工艺製程,拆解成可预见的硬体爆发;他从cdma聊到td-cdma,再到那个在1999年听起来如同咒语般的“5g”。
他描述带宽的扩张如何像洪水一样衝垮旧有的信息壁垒,描述无线电波频率的提升如何將整个社会压缩进一块掌心大小的玻璃。
这不是在做梦,这是在对未来进行精密的考古。
整整一个小时,原本喧囂的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童、彭雷,以及在座的每一位初创成员,都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们盯著叶飞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大学生的狂想,而是一个“先行者”带回来的、关於未来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证词。
如果说马匀的演说是一场能让人灵魂共振的狂欢,那么叶飞的描述,就是一份能让人在废墟上建立帝国的施工蓝图。他让那些飘在云端的网际网路梦想,第一次重重地落在了“现实”的泥土里。
“马老师,叶飞绝对是个牛人……咱们得干啊。”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颤音。
“马老师,有了这份底气,我觉得阿里巴巴不是梦,是命。”
马匀站了起来。他站在客厅昏暗的光影交界处,清了清嗓子。在那一刻,这个未来的商业教父表现出了他人生中最敏锐的一次直觉——他感觉到了权杖的重量,也感觉到了这种重量正在向眼前的年轻人倾斜。
“兄弟们,我同意叶飞的加入。”马匀的语气里带著一种退隱者的慷慨与无奈,“我也感谢叶飞,他点燃了那团连我都快守不住的火。但请大家原谅,我身上背著教职,我要养家餬口,我不能立刻辞职带大家衝锋。不过,我会挤出所有的时间和你们一起干,张莹会做好后勤,这间屋子就是你们的堡垒。”
“那……”孙童环视四周,语气里带著一丝迷茫,“谁来带头?”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齐刷刷地钉在了叶飞和马匀身上。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
叶飞缓缓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冷雨敲打窗户的节奏,能感觉到光阴的褶皱在脚下发出的阵阵迴响。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他就彻底成了一个“无归之人”。
“各位,”叶飞迎著那些复杂的目光,语调沉稳,“马老师永远是我们的领袖。但既然时代推了我们一把,那在事业启动的这段时间,具体的方向和路径暂时由我来负责。”
他伸出手,平稳地按在那个凌乱的办公桌上。
“我们一起把网站建起来。我们一起去刺穿这个时代。”
眾人对视一眼,原本的信任大多来自马匀的背书,但此刻,一种新的、基於对“先知”天然敬畏的共识,正在空气中悄然成型。比起马匀那略显浮夸的领袖魅力,叶飞身上那种“看透终局”的靠谱感,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这些旧纪元残兵的脊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