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出现在酒吧门口,看到奚军还在门口,不过蹲在地上抽菸。
霓虹灯在他头顶明明灭灭,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暗下去。
他的影子蜷缩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
“你抽菸吗?”
奚军递给林白一支烟,手指夹著菸蒂的部分,滤嘴朝外。
林白摆了摆手,他確实不抽菸。
“不抽菸好啊!”
奚军將烟塞回烟盒,把自己手里那根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涌出来,被夜风吹散在酒吧门口的霓虹灯光里。
他蹲在那里,背微微弓著,像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庄稼人,而不是一个几小时前刚把一个人钉死在钉床上的连环杀人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白突然的一句话让奚军意外,但很快就不意外了。
他夹著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嘴边送。
他知道林白是一个知天知地的人,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到了,任何秘密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像被放在x光机下,任何事情必然是瞒不过林白的。
奚军说道:“人生不过是一辆註定开往死亡的单程列车!”
“是的!”
“但我很好奇,为何天底下有你这种人,真的是很奇怪!”
奚军看著林白,他活了六十年,见过精明的人、见过圆滑的人、见过城府深不见底的人,但从来没见过林白这样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既不站在法律那边也不站在罪犯那边,像一个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评判的第三方。
林白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多得让奚军觉得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扇通往某个不可知维度的门,他不知道奚瑶跟著林白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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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运气吧。”
林白也知道这確实是运气,豆包用户几个亿,只有他开启了豆包的特殊功能。
这似乎是命运的安排,他看了看手机,发现秦雅来电了,屏幕上的“秦雅”两个字不停闪烁,但他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
“我和她妈妈有几套房子,现在都在奚瑶的名下,另外那个工厂也是我们盘下来的,但是奚瑶对做生意不感兴趣,目前还在我的名下,我把他给你!”
奚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对摺了几次的文件,纸面上还带著体温。
那是一份厂房的赠与协议,条款简洁明了,下面已经签好了奚军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林白有些意外,那厂房他路过过,七八百个平方,在开发区边缘,虽然地段不算核心,但一年收几十万租金还是稳稳噹噹的。
他不是缺这个钱的人,但奚军要把自己仅剩的固定资產给他,这件事的象徵意义远大於经济意义。
林白接受了,他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推辞,没有客气。两个人蹲在酒吧门口,一个抽菸,一个看手机,像是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等最后一班夜车。
“对瑶瑶好一些吧。”
奚军拍了拍林白的肩膀,那只手枯瘦但有力,拍在林白肩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转身朝著远处的公园而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光圈,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最后消失在公园入口那两排黑黢黢的梧桐树之间。
大概等了十多分钟,警察赶到现场。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滑进路边的停车位,没有开警笛,只有车顶的警灯在沉默地旋转。
秦雅也在,她穿著一身防风的黑色夹克,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眼眶底下的青色比几个小时前更深了。
晚上出了命案,她是没办法休息的。
“刚才天网看到了奚军的出现,现在去哪了?”
秦雅说了此行的缘由,天网系统捕捉到了奚军的面部特徵,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酒吧门口的这个路口。
林白指了指远处的公园,警察立马朝著公园而去,十几束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出凌乱的线条。
此时在一棵树下,奚军就掛在上面,隨著微风飘荡。
他用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麻绳,或许早就放在口袋里。
结打得规规矩矩。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身上,將他照得惨白。
奚军的口袋里露出一张白纸,不知道是遗书还是什么,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著,像一只困在口袋里飞不出去的白色蝴蝶。
林白看著奚军,对著这位的选择毫不意外。
他从奚军把厂房赠予协议递给他的那一刻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一个男人在赴死之前会把最放不下的东西託付给最信任的人,奚军选择了林白。
“你和奚军很熟吗?”
秦雅问道。因为奚军在门口和林白聊了好一会儿,天网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两个人蹲在酒吧门口,一个抽菸一个站著,甚至递了一根烟。
更重要的是,秦雅发现林白没有接她的电话——就在几分钟前她拨出去的,林白直接按掉了。
“他女儿是我的大学老师。”
林白解释道。这確实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大学老师,师生关係,顺便认识了她父亲,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到了这里,大家已经知道案子算是破了,只不过嫌疑人已经上吊自杀。
几个警员开始拍照、画线、做现场勘查记录,法医的车停在了公园入口处。
所有的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有秦雅还站在原地,偏著头看著林白的侧脸,那个眼神里有疑虑,也有一种被迷雾包围的茫然。
“这是癌症的检查报告。”
此时一个警员在看到了那张纸之后说道。那张从奚军口袋里抽出来的白纸不是遗书,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肺癌,小细胞型,终末期,確诊日期是一个月前。
林白不意外,难怪他要在今晚动手,难怪他把时间安排得这么紧。
不是他不想多活几天,是他的身体已经不会再给他更多的时间了。
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在死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把想託付的人都託付了,然后选了一棵还算顺眼的树。
他转身离去。走到酒吧门口,刚好奚瑶也离开了,但是身边没有別人。
她的心情很乱,先是自己的老爸突然来送醒酒汤,那种反常的温柔让她心里发毛;其次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和林白很像。
这些不合常理的行为让她没有办法和朋友开心下去,她提前离场了。
可是刚走出来,就看到林白在门口等著她。
奚瑶很意外,两个最重要的男人先后出现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点,已经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她看著林白,酒吧的霓虹灯倒映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白微笑道:“送你回家。”
淡淡的四个字,却让奚瑶感受到了一股从脚底升到头顶的温暖。
“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奚瑶很好奇,因为林白之前对她的感觉就是淡淡的。他从不主动找她,从不刻意討好她,从不为了哄她开心而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明显觉得自己爱林白胜过林白爱她,但她不在乎,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
“没事,反正也睡不著,就到处看看。回家吧。”
林白打开车门,奚瑶没多想就上了车。
车內的暖黄色顶灯自动亮起,照得她的侧脸柔和而疲惫。
车子启动,朝著家的方向而去。
车子也经过那个公园。公园门口停了七八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把整片梧桐树的树冠照得忽明忽暗。
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从车上往下搬担架。
奚瑶的目光被那片密集的警灯吸引过去,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那里怎么那么多警察?”
林白没有回答。车子继续往前开,当车子靠近之后,在人群和警戒线的缝隙中,奚瑶看到地面躺著一个人。
那个人的鞋子,一双深棕色的老式皮鞋,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