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老地方餐馆。
不是因为这家店没名字,而是因为它就叫老地方。
老地方门脸不大,里头却別有洞天,摆了七八张圆桌,墙上贴著发黄的年画,空气里飘著一股呛人的辣椒香。
江临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哟,大明星来了!”王磊一见他进门就扯著嗓子喊,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来来来,快坐快坐,这可是队长特意吩咐给你留的位子,別人想坐我都不让。”
江临跟眾人打了声招呼,慢悠悠地走过去,把椅子拉开坐下。
又过了十多分钟,人陆陆续续到齐了,王磊的女朋友小胖——大家都这么叫她,本名反倒没人记得——也来了,身边跟著一个女生。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王磊站起来,笑嘻嘻地拉著小胖的手,“这是我对象,你们都见过。这位是她的闺蜜,高园园,咱们工运学院的大美女。”
“高园园?”
听到这个名字,正跟刘大有閒聊的江临猛地抬头。
面前的女生长著一张略带稚气的鹅蛋脸,身材纤细修长,脸上还带著自然的婴儿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配上明显的双眼皮,水灵灵的。
还真是她!
小胖拉著高园园坐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正好挨著江临的位置。
“江临,”小胖冲他挤挤眼,“这是我闺蜜,园园,你们以后可以多交流啊。”
“你好,我是江临”江临主动伸过去手。
高园园愣了下,也伸出了手。
可能是因为天气转冷,高园园的手有点冰,带著点软,像是握著一块温润的玉。
江临轻轻握了一下就鬆开了,他不是lsp,不至於握著女孩子的手不放。
高园园收回手,垂著眼在椅子上坐好。
她心里其实有点意外——不是意外江临会跟她握手,而是意外江临看她的眼神。
跟別的男生不太一样。
那些男生看她的时候,怎么说呢?要么是明目张胆地打量,要么是偷偷摸摸地瞟,眼睛里都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性。
但江临看她的眼神很乾净。
甚至还带著一点……惊讶?
高园园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放下思绪,高园园歪著脑袋又看了江临一眼,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江临笑著点了点头,又移开了目光。
高圆圆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样子跟球场上不太一样——少了点张扬,多了点含蓄。
席间觥筹交错,一群人倒也没怎么灌酒。
刘大有话不多,但是个实在人,他先挨个敬了一圈酒,说了一些“以后常联繫”“踢球叫我”之类的话,然后坐下来,长长地嘆了口气。
“说实话,真有点捨不得。”他有点伤感,“来工运几年,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你们这帮人。”
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矫情了啊刘队。”
刘大有笑笑,没说话。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就有点沉。
江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酒杯,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大学的事情,是更早之前——或者说,更晚之后的事情。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三十岁出头,在一家医药企业做中层,每天挤地铁、开会、做方案,过著標准的牛马生活。
他想起那个世界最后的画面——也是一场酒局,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心臟剧烈地疼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了。
1996年,京城外语学院,一个大二的学生,也叫江临。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
“江临,”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江临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走神了。”
“今天这气氛,光喝酒说话也没意思,”王磊看了看刘大有,又看了看江临,“江临,你不唱歌的吗?今天队长要走,你能不能来一个?”
“对啊对啊,唱一个吧!”
“我还没听过呢!”
一桌子人都跟著起鬨。
高园园也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著一点好奇。
江临沉默了两秒,放下酒杯。
“行。”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这餐馆老板也是个妙人,常年在角落放著把破木吉他和一架不知道有没有人弹的电子琴,说是给客人准备的。
这个说法倒也没毛病,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或多或少都有点文青病,诗社和音乐社在大学里永远是是最热门的社团。
江临拿起那把破吉他,拨了拨弦,找了下调。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急著弹。
“唱什么好呢?”江临思索著。
《走马》肯定不唱,那首歌不合时宜。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人的脸——队长、王磊、小胖、高园园,还有那些一起踢了两年球的朋友,心里有了想法。
“这首歌,”他顿了顿,“是我前段时间瞎写的,还没给別人听过,今天送给刘队,也送给在座的各位。”
江临低下头,手指拨动了琴弦。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
就再也见不到你……”
江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生的声音里有一种魔力,能把人的心抓得痒痒的。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王磊放下了酒杯,小胖靠在他肩膀上,眼眶有点红。
江临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沉默了几秒,刘大有第一个开口。
“江临……”
“嗯。”
“谢谢”
“我以为你要夸我写得牛逼呢,”江临嘴角翘了翘。
“噗嗤~”刘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江临牛逼”,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认真劲,“来,干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二十多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乾杯!”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帮人三三两两走出餐馆,十一月的bj夜里冷得扎人,冷风一吹,酒意涌上来,脚步都轻飘飘的。
刘大有打车先走了,他要回去收拾行李,好赶半夜的火车,其他人则各自散去。
王磊搂著小胖走在前面,高园园跟在他们身后,江临走在最后面。
“江临”,王磊忽然回头,“之前听说有唱片公司找你,考虑的怎么样?。”
小胖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唱片公司?江临真要当大明星了?”
高园园在旁边没说话,不过那双好奇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去年就被星探发掘,拍摄了一个冰淇淋gg,今年还参演了一部电影《爱情麻辣烫》,导演张阳还夸她有天赋,这让她下定决心以后往娱乐圈发展。
这会儿猛地听说江临也被唱片公司看中,瞬间就勾起了她的兴趣。
“以后说不定还是同行。”高园园是这样想的。
这个年代的娱乐圈,影、视、歌不分家,演而优则唱或者唱而优则演是很普遍的事。
最典型的当属香江那一票明星,刘德樺、黎鸣、张学由都是三棲且发展得都很不错的巨星,就连杰克陈,虽然大家提起他,脑海里第一反应是功夫巨星,但他其实也唱过《男儿当自强》、《美丽的神话》、《醉拳》等不少膾炙人口的歌曲。
“嗯,是有这么个事”,江临也没隱瞒,“具体怎么样还在谈。”
江临没把话说全,其实到目前为止,一共有三家唱片公司联繫过他,不过其中两家因为他提的条件已经当场拒绝,只剩宝岛的一家唱片公司说要开会討论。
事实上,这一家江临也没报太大希望。
作为一个素人,江临要求拥有自己创作歌曲的所有版权——这个条件在业內看来,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包括滚石在內的另两家唱片公司毫不犹豫地当场拒绝。
但站在江临的立场上,他很清楚那些歌曲版权以后的价值,后世像周董、林俊节这些歌手每年收版权费都收到手软,与其以后为这些事闹矛盾甚至打官司,不如提前就讲清楚。
再者,凭藉著后世的记忆,江临自认为有狂的资本,哪怕不唱歌,他也有的是其他路子赚钱,不说拿一个亿当小目標,起码衣食无忧没啥问题。
他选择唱歌,只是因为对娱乐圈感兴趣。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