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看蕊契很有眼缘的缘故吧,艾謳並不准备阻止她和角斗士们的行动。
另外,在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之前,一个合格的学生还是要克制自己的行动的,毕竟一言一行是代表学院的形象的。
於是,在隨后的几分钟內,艾謳看到了赫坦人和他的部下,正在塔楼上暴跳如雷。个个都凶神恶煞一看就是反派,完全符合自己对沙漠匪帮的刻板认知。
他也看到城镇中的居民要么惊惶逃窜要么跳脚叫骂,却完全分不清哪些是平民哪些是匪帮成员。或者说,这样的角色本就是可以无缝切换的?
他当然也看到了恶形恶状的匪帮精锐正在操作炮塔,调转离子炮的方位,试图瞄准正在缓慢拔高中的浮空船。
艾謳表示,自己虽然和这些匪帮无冤无仇,却总是要自保的。
更何况,船舱內毕竟还有三千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其中还有不少孩子。
等到他捡起甲板上的老式的火箭筒,用念力和纳米机器引导火箭,一发发敲掉所有的炮塔之后,便迎来了角斗士们的欢呼声。
领头的角斗士少女表示,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只要一起干诺巴,便一定是自己人。
她对艾謳道:“我们准备就这么一路跑到赫门去。城里的老爷可不管开船的人是谁,反正野外的都是下等人。只要守他们规矩,照常交钱便可以了。诺巴的人可不敢在那里动手。等挣到一笔钱改造一番,这便是我们的船了。两棲王子號什么的也能算是正经名字吗?应该叫战斗公主號的。不过,若您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叫天降救主號的。”
这不就是黑吃黑。
话虽然这么说,蕊契却打开了仓库,把食物分给了底仓中的奴隶,包括那些在厄壁星算是贵重品的咸肉罐头和土豆,也都没有吝嗇。
就这样,艾謳便暂时决定和他们一起行动了——这当然不是蕊契小姐的顏值比诺巴老爷高了好几个数量级的缘故。
他倒是很好奇角斗士小姐將准备如何安排这三千多个奴隶,但还没来得及好好商量一番,诺巴便带著自己的人马追过来了。
再后来的事,便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我明明炸掉了你所有的快艇。在抵达赫门之前,你们理应是追不上我的。”蕊契盯著沦为俘虏的赫坦人匪帮头目,眼神中带著快意和得意,但又有几分唏嘘,表情复杂得一点都不像是胜利者:
“不过,您若是没有追上来,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吧。”
诺巴垂头丧气地赞同道:“是啊……本来不应该的。可是,我也不想的啊!是钢牙老……是这个胖子非要把船借给我!说是这笔生意很重要!我,其实小人是真的对您毫无恶意。外面的谁不知道我『沙棘酒大师诺巴』的名號呢?”
后半截话当然是对艾謳说的,但后者其实对“很重要的生意”更有兴趣一些。
要知道,这货的主业是人口贩子,副业才是黑帮头目,所谓的“生意”到底是什么,也就不必问了。
“三千多人,大多数都是青壮,还有不少身体健康的孩子,质量確实不错。可要论数量的话,算是很大一批货吗?”艾謳问角斗士小姐。
蕊契嗤笑道:“怎么可能,奴隶贸易可一直是这颗星球的支柱產业啊!”
也即是说,区区的三千人,和一个星球的產业规模相比,妥妥便是洒洒水啦~~~~
合著並不是沙虫们的香料加工业啊!
“区区三千人,也就是诺巴老爷半个月的业务。他可是本地的奴隶贸易的行业领袖啊!”
“这个,其实我们做的都是正经的劳务中介,是很伟大的事业。”赫坦人很认真地分辨道:“这个贫瘠的星球上就只有那么几片绿洲,是餵不饱所有人的。像小的这样的人,至少给大家找了一条活路……宇宙那么大,总有老爷需要劳动力,我这分明是在为家乡父老找了条活路嘛。他们付出的,也就只是签一份终身合同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顿时泛起了莫名的光彩,仿佛有了几分使命感:“我也是在做事业啊!不只是劳务,还有別的中介。佣兵、宝石匠、制香师,还有角斗士……蕊契,蕊契,你可是我介绍入行的。角斗士学院的推荐信也是我写的!就,就连战斗用义肢,都是我找来的门路。”
角斗士小姐倒是没有反对:“诺巴老爷確实对我有恩。我原本是真的想要和您长时间合作,甚至希望能在您麾下拿下角斗士冠军报答您的。”
赫坦人抬起套著镣銬的触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是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角斗士和灵能者,我们本应该是黄金搭档的。你能再帮我挣上一艘两棲王子號,而我也可以推荐你去更大的星球,更大的舞台。甚至能成为哪位贵人的家臣。”
“真好。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计划的。可是,谁叫您搞邪教了呢?”蕊契摊手。
“邪教?”艾謳更有兴趣了。
“邪教?”诺巴表现得甚至比艾謳更震惊,甚至还带著几分被冤枉之后的悲切。
蕊契便解释道:“这艘船穿过沙海,抵达沙虫的活动区域时,诺巴便会把船底的人丟到沙海里去餵沙虫了。”
区区的蛞蝓虫,倒是大方得很啊!艾謳的眼神一下子危险了起来。
诺巴欲言又止。
“而且,他至少从上个月就开始这么做了。已经做了好几次了!”蕊契又道。
诺巴止言又欲。
艾謳却开始思索。上个月?也就是《星际地理》的无人机拍到了大沙虫过境的时日。真的只是巧合?
“我们要再不动手,一定也会被丟去餵沙虫的。”蕊契道。
“怎么可能……角斗士是技术人才,又不是耗材。”诺巴嘀咕道。
“那我还要多谢您啦!”角斗士小姐冷笑道:“沙虫的主食可从不包括人类,除了搞邪教,我实在是想不出別的理由了。要不然呢?吃了人之后,產出的香料会更好吗?”
诺巴下意识点头,见对面那少年的目光愈加危险,又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我也是听命从事,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钢牙老爷带著上头的任务来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乡下的小帮派头子,我没有办法!”
艾謳的视线已经移动到了旁边的胖子身上。
这货从刚才就是一副濒死状態,毕竟脑袋瘪了一半,换其他种族都已经凉透了。现在还能续著一口气,已经是生命力异常顽强的表现了。
可是,在年轻人视线的持续关注之下,食人魔那肥硕的身躯却终究是抽动了一下,半边脸上耷拉的眼珠子扭曲地翻滚了一下,居然还真的恢復了一些焦距。
然后,那已经歪了半边的嘴角中挤出了沙哑的声音:“不是邪教,绝不是邪教。再怎么著,我们也不可能坏到这种程度的。可是,俺也確实是领了命令来的。”
这是什么生命奇蹟?角斗士小姐不由得惊为天人。
“这个星球是特別的,这里的沙虫也是特別的。只要完成了活祭……”
“投喂,投餵。”诺巴赶紧提醒道。
食人魔改口道:“对对对,投餵。只要让沙虫在短时间吞噬了足够多的生命力,便能產生极高品质的空间香料。”
赫坦人赶紧补充道:“而且也不是所有人,只存在於底舱的那些……不到二百人。”
合著还真行啊?角斗士小姐目瞪口呆,下意识问旁边的少年:“这……科学吗?”
艾謳微微点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宇宙很大,这种手法细轮也不新鲜。炼丹炼器炼旗炼宝的屡见不鲜,用来炼香料也是合理的。”
“听起来您真是熟练啊!”蕊契斜眼。
“洒家还亲手操作过,只是用的不是人。”艾謳道。
“真会开玩笑。”蕊契咯咯笑了起来,当然只信了一半。
饶是如此,她也不由得露出了对广大多元宇宙的神往和憧憬,但短暂地恍惚之后,却还是拍桌道:“可是,这不就还是一种邪教献祭吗?”
赫坦人小声纠正道:“……至少我们求的是利润,是生產力,而不是污秽的执念嘛。”
钢牙乾咳了一声:“新的总督,王都来的哈肯德侯爵马上就要到了。俺必须要在他老人家到的时候,凑齐一吨a品质空间香料送做贺礼。这是主人交待下来的任务。”
他用仅有的一只眼睛小心观察著艾謳,大约是想要用这个什么侯爵诈唬一下人,但后者却依旧伴著莫得感情的扑克脸。
他有些丧气,但又硬著头皮道:“您这样的贵人,应该在赫门参加侯爵大人的典礼的。您应该得到最高的款待。若我的主人知道,也一定会……”
艾謳看向角斗士小姐:“新总督?”
蕊契点头:“確实有这回事。新总督上任是最大的节日,会开放城外的自由市场,还会有连续半个月的庆典和角斗大赛。我是准备在这届大赛上拿下冠军的。”
“是吗?”艾謳似笑非笑看著少女,看得对方侷促地微微侧脸。
当然了,赫坦人头目和食人魔胖子依稀是显得更侷促似的。
前者低眉顺眼大气不出准备把自己偽装成一个宠物蛞蝓,后者则再次艰难地乾咳了一声:“总之,都是误会。我们对您只有尊重。”
“你主人是谁?”艾謳例行公事。
“俺,俺不敢说。”钢牙的脸上闪烁著惊恐和躲闪。
看吧,我就知道。
“可是,仪式……啊不,生產一旦开始,便不可能停止了。这也是我的主人说的。”食人魔道。他的声音在恐惧之余,又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森然,仿佛是在威胁自己似的。
艾謳道:“去把他肚子上的肥肉都拆下来,细细地剁成臊子拿去餵沙虫。”
“没问题。人家还没剁过臊子呢。”蕊契马上回应。
食人魔胖子顿时发出了同款的杀猪般的惨叫声:“都是真的,俺说的都是真的。俺就是个卑微的打工人,不敢有半点隱瞒。您就是让我去吃沙虫的屎,俺也就知道这些了。”
你也有今天?
赫坦人望著失態的“盟友”,心中却莫名充斥著快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负责警戒的角斗士在瞭望台上探出头来,大声向甲板发出了警报:“蕊契,他们回来了!”
却见远处的天空和沙海的交界处,又闪起了两个黑点,依稀还拖著烟气,却分明便是已经逃走的匪帮飞艇。
区区的匪帮,居然去而復返了。
诺巴微微张口,那双饱满的金鱼眼中绽放出了万千的神光。短短两秒,便完成从微死,到充满希望,最后又生机盎然的全面进化。
他们回来救我了!小的们回来救我了?我就知道,算命的说过了,诺巴老爷还有十年的好日子,诺巴老爷可以活下来。
可紧接著,他又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他才不相信自己的部下这么仗义呢。
果然,那两艘快艇压根不准备靠近,只是从两棲王子號旁边掠过,最近的时候也至少隔著二百米的距离。
不过,他们还是用扩音器发来警报:“快跑啊!那边来了个更狠的!”
对沙匪而言,能提醒一嗓子,便是很仗义的了。
话音未落,在地平线的尽头,在广袤的大漠和墨蓝色天空的交界处,沙海忽然沸腾了起来,宛若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