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申请悬在所有人面前,如那悬顶之剑。
门承认了星髓的血脉,可第二把钥匙不在古城区手里,旧网自动生成的那份申请,目標地址写得清清楚楚——长明主城·总务中枢。
议事厅里,白砾第一个打破沉默:“发。”
祁连山几乎同时反驳:“不行。”
“发出去等於把古城区所有异常一封信全交代了。”祁连山盯著那行地址,“我们不了解长明主城现在是什么状態,它会怎么对待我们,完全未知。”
“不发,就永远卡在门外。”白砾回得很快,“星髓的血脉过了,纹章不在我们手里,你告诉我除了往外求,还有第二条路?”
“爭发不发没有意义。”闻霽翻开一张泛黄的线路图推到桌面中央,“因为常规线路根本发不出去。”
他点住图上一片红叉:“古城区旧网早就全线离线,消息会卡死在內部,哪儿也去不了。”
白砾一拳砸在桌面上:“我们连送都送不出去?”
“常规手段送不出去。”闻霽把图纸翻了过来,背面是另一张更老更简陋的图,线条粗糙,纸面发黄髮脆,边角碎了一块。
“但还有一条路。”他的指尖沿著图上一条粗黑的线:“基础物理通联线路,比旧网更老,是建城初期铺设的最原始硬体。”
“纯物理传输,直接从古城区地底沿地质结构向外延伸。”
“终点標註,长明主城。”
“能用吗?”凌知微问。
“废弃了至少一百多年,不確定。”闻霽抬头,“但理论上能把这份申请挤出去。”
凌知微站起身:“动用所有技术力量,重启这条线路。”
“这封信不是我们写的,门也不是我们打开的,可它们都已经发生了,先把话送出去,至少我们是主动的。”
............
出租屋里,路远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到,申请弹出来的时候,他这显示了完整內容,和那边一模一样。
可他这边多了几样东西,申请条目的右侧,有一列议事厅投影上没有出现过的选项。
【优先级:普通/加急/紧急】
【发送至:长明主城·总务中枢】
地面上的人在拼命修一条废弃百年的物理线路,想把这份申请送出去。
而路远面前,申请摆好了,连优先级的下拉菜单也展示的明明白白。
这是流程乃至权限,是路远能决定一封信被送到对方桌上时,它躺在哪一层的问题。
普通,无人在意,大概过几天就给忘了。
加急,会快一些,但仍然是系统內部的正常流转。
紧急,路远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他见过类似的逻辑,跑外卖的时候,平台偶尔会弹出红色標记的异常工单,那种单子跳过所有排队,直接插到调度员屏幕最顶端,响铃不断,直到有人处理。
如果这套旧网的优先级机制还在运行,紧急两个字的分量,可能远比他想像的重。
路远搓了搓手心,从神赐矿场到切割组件,他早就过了心理那个坎,此处犹豫的是尺度。
每一次他在这边动手指,那边就会发生远超预期的事情。
这一次不是往地上扔个东西,是往外面发一封信,发给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存在。
可古城区站在门前了,星髓的血脉通过了识別,门在等第二把钥匙,而钥匙不在那个世界里任何人手上。
如果这封信被当成普通维护报告压在某个角落吃灰,那门前所有人的努力,全部白费,现在不是藏的时候。
古城区地底第三层,废弃旧通讯机房的铁门被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头灯照亮一排排落满灰的旧设备,金属架子锈跡斑斑,线缆从天花板垂下来。
技术人员钻进去,趴在地上一段一段测线路通断。
白砾通过通讯器远程指导:“第三组端子,左数第七个,先量对地电阻。”
“一百二十兆欧。”
“能用,接上。”
一个接一个的端子被重新接通,信號调製器上的指示灯从全灭到偶尔闪一下,再到稳定地亮起暗黄色的光。
闻霽在议事厅盯著同步回传的数据:“频率偏移大,正在修正......停,锁定。”
“通道建立。”他直起身,“带宽极低,信號衰减严重,勉强能维持一条最低限度的数据通道。”
“够不够把申请送出去?”凌知微问。
“刚好够,多一个字节都不行。”
“那就发。”
路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已握上了滑鼠,那份维护申请的状態栏从“待发送”变成了“就绪”。
优先级的下拉菜单还停在默认的“普通”上,路远把光標移上去,点开,三个选项整整齐齐排在那里。
手指悬了一秒,然后稳稳落下。
【紧急】
选项被选中的瞬间,菜单收起,优先级栏变成了醒目的红色字体。
路远把光標移到发送地长明主城·总务中枢,点击確认。
与此同时,古城区地底第三层,闻霽在议事厅按下了发送。
两个动作,一上一下,同一瞬间完成。
旧通讯机房墙壁后面,一条被水泥和岩层封了一百多年的狭窄管道里,一根比拇指还细的光缆静静躺在黑暗中。
外皮发灰发脆,保护层剥落了大半,接头处结满盐晶和矿物沉积。
在抢修后,能量指示灯亮了,一束幽蓝色的光芒从光缆核心迸出,沿著纤芯向前推进,穿过管道里的黑暗、灰尘、沉积物和岁月。
那束光跑得飞快,消失在管道深处看不见的远方。
窜出旧通讯机房的一瞬间,古城区地底沿途多个废弃节点同时短亮,电流沿著分支末梢四散奔走。
东部河谷方向,走廊深处,那扇巨门上的圆板震了一下。
星髓的手还贴在上面,她被突然的震动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掌心,圆板內部的纹路全部亮到了最高值,又迅速回落。
“门....它刚才响应了什么。”
洞穴外,营地边缘那套从天而降的切割组件,能源匣上的指示灯无声自检了一轮,蓝光一闪即灭。
整座古城区的旧网神经,在那一瞬间短暂颤了一下。
........
议事厅里,闻霽面前的监控终端上,信號强度曲线跳了一下,尖峰高得超出了显示范围。
“信號发出。”他的声音有点干,“已离开古城区边界。”
“它......它真的通了。”旧通讯机房里,蹲在设备旁的技术员盯著面前那块布满灰尘的古老仪錶盘。
指针从零位直接弹到满量程,来回震盪了三四次才慢慢稳住。
白砾重重吐出一口气,祁连山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凌知微看著投影上那条已经从“就绪”变成“已发送”的状態栏,微微闭了一下眼。
下一秒,闻霽快步走到投影桌前,把发送日誌放大,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紧急?”他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半度,“我设的是普通。”
白砾也看到了:“谁改的?”
闻霽逐行扫过日誌,所有操作记录清清楚楚,只有最后一条:
【优先级变更:普通→紧急】
【变更来源:——】
来源栏是空的,乾乾净净的空白,好像根本不存在一个发出这条变更指令的终端。
闻霽盯著那个空白看了五秒钟,后背的汗慢慢渗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份申请从一封普通维护报告,改成了一封十万火急的警报。
它能在旧网流程中落笔。
他默默把那条日誌截图保存,丟进了自己的私人加密文件夹。
走廊里,星髓重新把手贴回圆板,掌心下方的震动平息,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又出手了。
这次,它推动的是一封信的重量。
出租屋里,路远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视线还没从屏幕上移开,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变化。
发送列表,原本只有一行可选地址的列表,闪烁了一下。
“嗯?还有高手吗?”路远坐直身子,凑近屏幕。
列表里,长明主城·总务中枢下方,那些一直灰著的不可选的空行,全部点亮了。
一行行他从未见过的名字,从灰色的底色中浮现出来。
【风暴眼哨站】
【赤道工业联合体】
【第七號轨道船坞】
【霜脊山脉北缘中继站】
【远洋深潜观测阵列】
名字一个接一个往下滚,每一个带著坐標编號和状態標识。
风暴眼哨站、赤道工业联合体、轨道船坞,这些名字里透出的规模和层级,远远超出了一座古城区、一片矿场、一条走廊所能承载的范畴。
长明主城以一种急促而高亮的频率闪烁著,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封紧急信號。
闪了三次之后,它停住了。
后面多出一行状態:【已接收】
第二行状態跳了出来:【正在转入人工值守】
外面真的有人看见了,此间真貌,第一次对路远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