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铜铃响过以后,墓道里静了下来。
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关小满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手电光压在脚下,只照出一小圈碎土和潮湿石壁。再往前,黑得很厚,像有人拿墨把墓道深处堵住了。
关小满低声说:“刚才是铃?”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断铜铃:“可你的没响。”
“所以响的是里面那只。”
这话说完,我自己后背都凉了一下。
镇门铃是半截。
如果我手里这半截没响,那墓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很可能来自另外半截。
关小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沉:“有人拿著另一半?”
“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这么想。”
“你们南街人真累。”他说,“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你跑夜路不也一样?”
“我只看路。”
“路也会骗人。”
他没再接。
我把断铜铃收回內兜,手指还按在铃身上。那东西冰凉,贴著胸口,像揣了一块坟里的石头。
墙上的新刻痕还在。
山字,半个河字。
留刻痕的人知道师父的记號,也知道我的名字。他没有把“河”字刻完,像是故意停在那里,让我自己往下想。
我最烦这种手法。
说半句,留半句,好像自己多懂局。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有效。
人最怕的不是一句明话,是半句熟人的话。
关小满问:“进还是退?”
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口那点夜色已经被甩在身后,只有一条很窄的灰光。再往外,是柳树洼,是老疤刘守著的车,是那条掛著白布的老槐树。
退回去当然可以。
可回去以后呢?
白帖还在我兜里,师父的信还在车上,罗九爷的人在云州等我,沈青禾也没把话说完。有人花了十年把我送到这儿,不会因为我转身走了,就当没事。
我说:“进。”
关小满骂了句:“我就知道。”
他把短刀抽出来,反握在手里。
我看了他一眼:“刀在这地方未必有用。”
“我知道。”他说,“有东西总比空手强。”
这话没错。
我们继续往里走。
墓道比我记忆里窄了一些,也可能是塌过以后又被人清出来,边角没处理乾净。脚下碎石很多,踩上去咯吱响。石壁上潮气重,手一碰就是一层凉水。
走了十几步,我停了一下。
墙根有菸灰。
不是老灰。
灰很细,顏色浅,旁边还有一截被掐灭的菸嘴。菸嘴上印著半个牌子,我用手电扫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紧。
老刀牌。
这烟现在很少有人抽了。不知道有没有朋友抽过,抽过的可以说一下。
师父以前抽的就是老刀牌旱菸卷。他不爱抽城里卖的香菸,说那个没劲,烧起来像烧纸。我十七岁刚跟他的时候,还嫌那味儿呛,后来跟久了,只要闻见那股土烟味,就知道师父在附近。
关小满看我表情不对,问:“认识?”
“我师父以前抽这个。”
“现在还有人卖吗?”
“有,但少。”
关小满皱眉:“有人故意放的?”
“八成是。”
我没有碰菸嘴。
这东西摆在这儿,不是证据,是诱饵。只要我拿了,就等於被对方牵著情绪走。
我继续往前。
墓道拐了一个小弯,前面忽然宽了一点。
这里我记得。
十年前,师父在这里停过,让我们把灯压低。他说前面是外门道,不能急,急了容易把自己送进死口。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死口。
后来懂了。
就是活人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
可现在,外门道也被清过。
塌土被扒到一边,地上甚至能看见新鞋印。鞋印不止一种,至少三个人。一深一浅,还有一串脚尖外撇,像走路腿不太利索。
我蹲下看了一会儿。
关小满问:“看出什么?”
“有人比我们早进来。”
“几个人?”
“至少三个。”
“能看出多久吗?”
我摸了摸鞋印边缘:“今天。”
关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墓道深处又响了一下。
叮。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不是石头碰金属。
就是铃声。
很轻,尾音却长,像一根细线贴著耳朵钻进去。
关小满抬手电,光束往前扫。
光刚扫出去,前面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河。”
我整个人僵住。
关小满也停了。
那声音不大。
低,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著我耳边说的。
最要命的是,那声音我认得。
师父。
我喉咙一下发紧,手指不自觉攥住了断铜铃。
关小满压低声音:“谁?”
我抬手,示意他別说话。
墓道里又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二河。”
这一次更清楚。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十年前,墓道塌下去前,师父也是这么喊我的。
不是大喊。
他那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喊。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总带著一点不耐烦,像嫌我笨,又像怕我真死。
可现在,这声音从娘娘坟深处传出来。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的声音。
关小满贴近我,低声问:“是不是你师父?”
我没回答。
不能答。
不是不能回答关小满,是不能回答那个声音。
在下面听见熟人叫名,千万別应。
这是师父教我的规矩。
我当年问过他:“要真是自己人呢?”
师父说:“自己人知道规矩,不会在下面喊你全名。”
可那声音喊的是二河,不是陈二河。
它没喊全名。
这就更麻烦。
说明里面那个人也懂规矩。
我闭了闭眼,让自己稳住。
越像师父,越不能信。
师父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別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可如果这个声音是没出来的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立刻把它压下去。
不能这么想。
一这么想,人就会往前扑。
关小满看著我,没催。
他虽然不懂墓,但懂人的状態。他知道我现在只要乱一步,可能就再也拉不回来。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白纸。
进去以后,別喊全名。
纸上的字还在。
我忽然明白,这张纸不只是提醒。
也是试探。
如果我听见师父的声音就应了,那留纸的人就知道,陈二河这十年白坐了,还是那个被师父两个字牵著走的愣头青。
我把纸重新收好,抬头看向黑暗。
“走。”
关小满问:“不管?”
“不应,不追,不乱走。”
“那怎么走?”
“按路走。”
我把手电光压低,继续往前。
黑暗里没有再喊。
可那种被盯著的感觉更重了。
外门道尽头有一处石阶,往下七级。十年前这里有半截断香炉,我记得很清楚。现在香炉不见了,石阶上却摆著一只小碗。
碗里有水。
水面上漂著一小片纸。
我蹲下看。
纸片上写著一个字:
回。
关小满皱眉:“让我们回去?”
我摇头。
“不是让我们回去,是告诉我们,有人回来了。”
“谁?”
我看著那碗水。
水很清,清得能照出我自己的脸。
可我盯了两秒,忽然发现水里不止我的脸。
我身后,还有一张模糊的人脸。
我猛地回头。
身后墓道空空荡荡。
没有人。
关小满也跟著回头,短刀举起来:“怎么了?”
我看著空墓道,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水里的那张脸,我没看清。
但我看见了它的嘴。
它在笑。
关小满低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没说。
有些东西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我站起身,绕过那只碗。
“別碰。”
关小满点头。
我们下了七级石阶。
石阶下面,墓道分成左右两条。
十年前,师父带我们走的是左边。
我还记得他说过,右边是陪道,走不通。
可现在,左边被石头堵住,右边却被清开了。
右边墓道口,压著一张黄纸。
纸上还是那几个像师父的字。
二河,走右边。
关小满看我:“你师父以前走哪边?”
“左边。”
“那现在呢?”
我看著右边那条被清开的墓道,心里冷得厉害。
留纸的人知道我记得旧路。
所以他把旧路堵上,把新路摆出来。
这不是引路。
这是逼路。
我刚要说话,身后的墓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又低又哑。
像师父。
又不像。
然后,那个声音第三次喊我。
“二河。”
这一次,它后面多了一句话。
“你回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