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后巷里积了一层水,偶尔有电瓶车压过去,水声哗啦一下,又很快没了。顺发旅社的窗户漏风,吹得桌上的信纸轻轻抖。
我坐了一夜,眼睛发酸,脑子反倒越来越清楚。
这包裹不是让我哭师父的。
是让我办事的。
师父这个人,活著的时候就不喜欢把话说透。
他骂我最多的一句就是:“二河,饭要一口一口吃,局要一层一层看。你一眼看到底,那不叫聪明,那叫別人故意让你看。”
所以我没急著去找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动。人刚出来,身上没钱,没路子,没帮手,还背著十年前那笔烂帐。
只要走错一步,別说查师父,自己还得再进去。
我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信放最上面。
断铜铃放右手边。
黑木匣放左手边。
照片压在信下面。
那三千块钱,我原本没太当回事。对我来说,它就是路费,是师父留给我出狱后第一口饭的钱。
可等我一张一张数到第二遍时,手指停住了。
中间夹著一张假钞。
那张假钞做得不算高明,纸感不对,水印也浮。放在普通人手里,可能花出去才知道。放在我手里,一摸就能摸出来。
我盯著那张假钞,心里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反倒鬆了一点。
因为这东西我懂。
师父以前教过我,真东西里夹假的,未必是坑你,有时候是在递话。
我十七岁刚跟他那年,第一次进南街,就吃过假钱的亏。那会儿我穷,眼皮子浅,跟著师父去卖一件小玉牌。人家给钱的时候,我只顾著高兴,揣兜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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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师父在老鼓楼巷口买烟,故意让我付钱。
卖烟的老头一摸,就把钱扔我脸上,说:“小子,拿冥票糊弄活人呢?”
我当时脸涨得通红,擼袖子就要跟人干。师父一菸袋锅敲在我后脑勺上,把我敲老实了。
他没骂老头,反倒把我拎到墙根下,问我:“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我说:“那孙子坑我。”
师父说:“人家坑你,是人家的本事。你看不出来,是你活该。”
那天他让我把那张假钞揣了三个月。
吃饭的时候拿出来看,睡觉前拿出来摸。后来我一看见钱,先摸纸,再看色,最后才数数。
三个月后,师父把那张假钞要回去,折成三折,夹进一本旧帐里,对我说了一句话。
“假钱不花,假人不信。”
我那时没听懂。
后来跟他跑得久了,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江湖上最怕的不是假货,是假人。货假了,最多赔钱;人假了,是要死人。
所以师父如果在真钞里夹一张假钞,不是给我添堵,是在提醒我:这包裹里牵著的人,有假的。
或者说,我接下来要见的人,不能全信。
我把那张假钞抽出来,摊在灯下。
假钞很旧,边角被磨得发软,中间有一道摺痕。折法我也认识,三折压边,边口朝里,是师父的习惯。
这就更坐实了。
寄包裹的人,知道师父的规矩。
但知道规矩,不等於就是师父。
我把假钞放到信纸旁边,心里慢慢有了个顺序。
第一,师父十年前被认为死在娘娘坟。
第二,有人用他的名义,在我出狱当天给我寄了包裹。
第三,包裹里有师父的暗號,意思是“假人不信”。
第四,信上让我別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这几件事不用往深了想,意思已经很直白了。
当年从娘娘坟出来的人里,有人说了假话。
我可能也被那句假话害了十年。
我点了一根烟。
这回是从旅社老板娘那里买的打火机,塑料壳,火苗很小,点了两下才著。烟还是潮的,抽起来发苦。我吸了一口,呛得嗓子疼。
我把旧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四个人。
师父。
罗九爷。
沈青禾。
还有那个脸被划掉的人。
师父不用说。
罗九爷也不用说。十年前娘娘坟之后,他不但没倒,还越混越稳。一个人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把生意做大,靠的肯定不只是运气。
沈青禾就复杂一点。
她是师父以前的帐房。
你们很多人一听帐房,就以为只是管钱的。那是外行话。我们这行的帐房,管的不只是钱,还有货从哪来、到谁手上、谁拿了几成、谁欠谁一条命。
师父以前不爱记帐,他说纸上的东西最害人。可再老的江湖,也不可能什么都靠脑子。那些不能摆到檯面上的帐,多半都在沈青禾手里过一遍。
我进来以后,偶尔听人提过她。
说她还在南街,开了个小铺子,表面卖瓷片、老书、旧木器,实际上替人看货,也替人传话。她不站队,不多嘴,不欠帐,所以这些年一直没倒。
这种人最难缠。
因为她知道太多,又从不让人知道她知道多少。
至於照片里第四个人,我看不出来。
他的脸被颳得太狠,连一点眉眼都没留下。可我越看那人的身形,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熟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彆扭。
就像你小时候走过一条巷子,长大后再去,墙拆了,树砍了,什么都变了,但你站在那里,还是觉得脚下这块地不对劲。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更多东西。
这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旅社外面有人开始说话,楼道里拖鞋声、咳嗽声、开门声混在一起。城市醒了,可我还坐在这间破屋子里,像刚从另一个洞里爬出来。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裂了一道,正好从我脸中间划过去。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眼窝发青,头髮也乱。三十二岁,看著像四十。十年牢有没有把我磨成好人不知道,倒是把我磨得更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人。
我盯著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二河,你这张脸,適合背帐。”
那时候我以为他骂我倒霉。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我回到桌边,把东西一样样收好。
三千块钱我抽出那张假钞,单独夹进身份证套里,真钱揣进內兜。断铜铃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放著。黑木匣太硬,塞不进兜里,我就用旅社里的旧毛巾裹了,放进塑胶袋。
信和照片,我放在最里面。
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房间。
窗台、床底、门缝。
没人动过。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既然包裹能精准送到三监门口,就说明有人一直盯著我的日子。那人能等我十年,也就不差再等我几个小时。
我退了房。
老板娘把押金找给我,看我的眼神比昨晚多了点躲闪。她应该是后来想起释放证明上写的是什么了。
我没在意。
河西桥头刚下过雨,路面湿亮,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支起来了。包子热气往上冒,豆浆桶旁边排著人。这个城市照常过日子,没人知道一个死了十年的老把头,昨晚把一只包裹送到了他徒弟手里。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路边吃。
吃到一半,我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如果师父让我別信当年从娘娘坟出来的人,那我第一个该找谁?
罗九爷?
不行。
我刚出来,两手空空,直接去找罗九爷,等於把脖子伸到別人刀底下。他现在是旧货街的大人物,想摁死我这样一个刚出狱的人,不比摁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那个被划掉脸的人?
更不行。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那就只剩沈青禾。
她是师父的帐房,也是照片里唯一一个我现在还能找得到、又未必马上要我命的人。
当然,也只是未必。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起身往城南走。
旧货街在城南,过了五一路,再往老鼓楼方向拐,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现在官方叫云州文玩城,门口修了牌楼,掛著红灯笼,游客进去买手串、买核桃、买假银元。
可老一辈还是喊它南街。
南街有三条巷子。
前街卖给游客,后街卖给熟人,最里面那条无名巷,才是真正说话的地方。
我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
司机问:“去哪?”
我说:“城南文玩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道:“买东西啊?那地方水深,小心挨宰。”
我也笑了一下。
水深就对了。
我这条刚出笼的老鱼,正好也该回去看看,十年不见,南街那潭水里还剩几条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