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身后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妻子王氏举著一盏油灯走了出来,三十余岁的她正是成熟风韵最盛之时,乌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鬢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慵懒风情。她瞳仁清亮,鼻樑挺翘,唇线分明,肌肤莹白细腻,即便未施粉黛,也难掩美貌。却又在眼角眉梢藏著武人特有的英气,刚柔並济。她身上披著一件单薄的素色外袍,昏黄的烛光映著她那张带著睡意的美丽脸庞。
林震南转头温言道:“吵醒你了?”
王氏眉宇间浮著一抹倦怠,轻声说道:“没事!”说著从身后揽著他的腰,头紧紧抵著他的后背。
他的这位接盘来的夫人王氏,闺名红缨,是洛阳金刀门金刀无敌王元霸的小女儿,外貌看著虽然娇美,但十几斤的金刀舞起来也是虎虎生风,光论气力可未必在他之下,平日里刚强果决,也只有夜半两人独处之时,才会表露出几分娇柔的小女人姿態。
“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温柔。
“没有,就是…想起些鏢局的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突然,他感觉身后的人身子突然一颤,转过身来,却见她迅速抬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乾呕,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林震南忙上前扶住她的腰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王氏的脸色似乎比他刚才瞥见的还要差。
王氏靠著他,缓了几口气,那股噁心感似乎才压下去。她抬起头,对上丈夫关切的眼神,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近来身子有些沉,胃口也不太好,许是最近用多了些油腻。”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王氏的额头,不烫,反而带著一丝凉意。
“这不像是风寒。”他皱眉,“我去叫大夫。”
“夜深了……”王氏想阻拦,却被他按住肩膀。
“夜深也得看!”林震南语气斩钉截铁,这可是个感冒都经常会死人的时代,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他扬声朝屋外喊道:“来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巡夜的鏢师陈三隔著院门低声应道:“总鏢头?”
“速去前街宝和堂请张大夫,就说夫人急症!”
“是!”陈三不敢怠慢,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內,林震南扶著王氏靠回床头,取来温水让她漱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强作镇定地替她拢好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尚算平坦的小腹上,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更夫敲过四更时,门外终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三引著一位背著药箱的老者快步走入,正是宝和堂的张大夫。
张大夫鬚髮皆白,虽被从睡梦中唤醒,神色却依旧沉稳。他在烛火下为王氏搭脉,手指在她腕间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林震南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张大夫收回手,捋著鬍鬚,看向林震南时满脸笑意:“林总鏢头,恭喜了。”
他一愣:“恭喜?”
“夫人並非染病,乃是有了身孕,已有两月余了。”张大夫捻须道。
“有孕……”林震南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他怔怔地看向王氏,见她闻言后先是一愣,隨即脸颊泛起红晕,羞涩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被角。
他有孩子了!
张大夫捻须笑道:“方才脉象滑数,正是喜脉。夫人近来反胃呕吐,乃妊娠恶阻,是常见之症,不必担忧。只需静养,饮食清淡些,过些时日自会消退。”
林震南回过神来,连声道谢:“多谢张大夫,多谢!”
张大夫摆了摆手,又叮嘱道:“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切忌劳累动气,也不宜剧烈活动。总鏢头是习武之人,想来夫人也身怀武艺,但这期间还是收敛些,以安胎为上。”
林震南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他取了重金酬谢,又亲自送张大夫到门口。夜风灌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热气包裹著。
回到內室,王氏正坐在床头,望著窗外月色出神,脸上带著一丝母性的柔光。
他在王氏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她的小腹,却又有些犹豫。王氏抬起头,眼中含著笑意,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部:“震南,你听……”
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林震南却仿佛感受到了一个微弱的生命在搏动。
林平之也是他的孩子,他聪明懂事,父子感情也很深。他待林平之视如己出,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可在內心深处,他知道,那终究隔了一层。而现在,他將有一个真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
“怎么了?”王氏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轻声问道。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太高兴了。”他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红缨,你放心,我定会护好你们,护好这个家。”
王氏看著他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我信你。”
林震南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王氏轻声问。
“都行。”他道,“男孩我教他武功,女孩你教她刀法,都一样。”
王氏笑了:“要是女孩,我可捨不得让她舞刀弄枪。”
“那让她读书识字,將来找个好人家。”
“找人家还早著呢。”王氏轻轻捶了他一下,“这才两个月,你就想那么远。”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王氏渐渐有了困意,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林震南却睡不著,等王氏呼吸均匀,他轻轻替她盖好被子,躡手躡脚地出了房门。
夜风清冷,他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青城派。
余沧海。
辟邪剑谱。
五年来,他拼命练武,从翻天掌到银羽箭,从三流到二流。他招兵买马,结交豪杰,把福威鏢局的势力从福建一隅扩展到闽浙两省。他一步步努力地摆脱命运的绞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后院深处。
深夜密室!
一盏油灯跳动著昏黄的光,照出了屋內陈设: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上去普普通通。
林震南走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鬆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木盒。他取出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猩红的袈裟静静躺在里面。
他將袈裟展开,平铺在桌上,目光从第一行缓缓扫过。
“欲练神功,挥剑自宫。”
“热从丹田,匯入经脉……”
后面的字跡密密麻麻,记载著这套剑法的修炼法门。
他看得很慢。
不是在看內容——这些內容他早就烂熟於心。他在看自己的內心。
白天张大夫那句“恭喜”还在耳边迴荡。
他握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八个字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定要为你们杀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