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霸从主位起身隨意站定,对林平之道:“不必拘礼,用你最擅长的招式攻过来。“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摆开翻天掌起手式。他知道外祖父武功高强,不敢留手,当即凝神静气,將內力灌注双掌。
“外祖父小心!“
话音未落,林平之身形前冲,一招“云开见日“直拍王元霸左肩。这一掌他用了七分力,掌风沉凝,速度却不慢。
王元霸面色不变,待掌至身前半尺,才隨意抬手一搭。他手掌並未硬接,而是贴著林平之的手腕轻轻一引,林平之顿觉掌上力道如泥牛入海,身形不由自主向前微倾。
林平之只觉一股柔韧力道从手腕传来,竟將自己的掌劲原路逼回。
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身形侧转,左掌使出“长河落日“,从侧面袭向王元霸肋下。这一掌他吸取教训,留了三分余力,掌至中途可隨时变化。
王元霸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不闪不避,任由林平之一掌按在肋侧。就在掌力將发未发之际,王元霸腰部微沉,肋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林平之掌力吐出,却如击在包著棉花的铁板上,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微麻。他正要抽身后退,王元霸已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拢,轻轻点在他腕脉之上。
一股柔和的劲力透入,林平之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连连后退三步才站稳。
“反应尚可,但发力过猛,余势难收。“王元霸收手,负手而立,“你方才那式长河落日,若是临敌,此刻已被人拿住腕脉。“
林平之躬身道:“谢外祖父指点,孙儿受教。“
王元霸走回主位坐下,缓缓道:“你根基打得不错,掌法招式也熟练,你这个年纪,能够练成这样,已经是难得了。只是实战经验欠缺,劲力运用尚显稚嫩。“
林震南適时开口:“岳父指点的是。平之这些年虽勤学苦练,但毕竟年轻,还需多多磨炼。”
王元霸点点头,目光转向林震南:“震南,你前阵子击杀倭酋,受朝廷封赏,御赐靖海义侠牌匾,可谓风光无两,便是我也老脸有光!”
林震南道:“击杀贼酋实属侥倖,此事非小婿一人之功,实是鏢局上下齐心,眾多江湖朋友鼎力相助的结果。”
王元霸抚须道:“为国抗倭,为民除害,是习武之人本分。你能有此担当,不负侠义之名。”
一旁的王仲强笑著问道:“妹夫,你这抗倭鏢队,往来押运军需,想必获利颇丰吧?”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微妙起来。王家父子都看向林震南,王氏脸色微变。
林震南心中瞭然,面上却平静如常:“二哥明鑑,抗倭鏢队实是赔钱经营。倭寇凶残,每次押运皆有伤亡,抚恤开销极大。且军需押运报酬微薄。这两年来,鏢局在此事上已贴补数千两银子。”
王元霸眼中意味不明,面上却笑道:“能为国出力,便是赔钱也是应当。震南又岂会和你们两个孽障一般,只看重眼前利益。”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鏢局若长期亏损,终究难以为继。若有困难,不妨直言,金刀门终究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震南也听出了王元霸並不真的相信抗倭鏢队真的赔钱,只当他不愿透露实利,或是防著金刀门分一杯羹。
林震南恭声道:“谢岳父关怀。若有难处,必来请教。”
王元霸不再多问,转而问起王氏这些年的生活,语气温和,倒真像一位关心女儿的父亲。王氏一一作答,说到在福州的生活,眼中泛起温情。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年轻人先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材高挑,嘴角掛著笑意,正是王仲强的长子王家俊。他身后跟著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挺拔英俊,眉宇间透著英气,正是新郎官王家驹。最后面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艷红色的衣裙,容貌秀美,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大大方方地跟在两位兄长身后,正是王伯奋的女儿王菁。
“姑父!姑姑!”王家俊率先抱拳,笑道,“听说姑父一家到了,侄儿特地带弟弟妹妹来请安。”
王家驹也上前行礼:“姑父,姑姑。”
王菁跟在最后,却没有像寻常闺秀那般低眉顺眼,而是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脆生生道:“菁儿见过姑父、姑姑。”
王氏连忙起身,一手拉住王家驹,一手拉住王菁,上下打量:“家驹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上次见你,才到我肩高,如今都要成亲了。一表人才!”又看向王菁,捏了捏她的手,“菁儿也这么大了,生得这样好看,可不知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你。”
王菁扬了扬下巴,笑道:“姑姑,我还小呢,才不急著嫁人。再说了,要嫁也得嫁个配得上我的,隨隨便便的我才不要。”
王元霸在座上听了,笑骂道:“这丫头,口没遮拦。”
王菁冲爷爷吐了吐舌头,转头又去看林平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歪著头道:“你就是平之表哥?听我爹说你武功很好,改天咱们比划比划?”
林平之一愣,连忙拱手:“表妹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哪敢跟表妹动手。”
王菁哼了一声:“表哥是看不起我是女子吗?”
林平之被噎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王伯奋笑著打圆场:“菁儿,平之表哥这是让著你呢。你倒好,一上来就要比划,如此刁蛮任性也不怕把你表哥嚇著。”
王家俊在旁边看热闹,笑道:“菁儿,你可別欺负人家。平之表弟难得来一趟,你就要跟人家打架,回头伯娘知道了,又该说你没个姑娘样。”
王菁瞪了他一眼:“我娘才不管我呢。大哥,你少编排我!”
王家驹也笑著道:“菁儿,今天是见姑父姑姑,不是比武招亲。”
王菁脸一红,伸手拍了王家驹一下:“二哥你也跟著起鬨!什么比武招亲,难听死了。”
眾人一阵鬨笑。
王元霸捋著鬍鬚,看著几个孙子孙女闹腾,眼中带著笑意,也不制止。
王家驹这才转向林震南,正色道:“姑父,侄儿早就听说您在东南抗倭的英雄事跡,一直想当面请教。这次您能来参加侄儿的婚礼,侄儿心中实在欢喜。”
林震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新郎官客气了。倒是你,金刀门后继有人,岳父大人想必很是欣慰。”
王元霸闻言点头:“家驹这孩子,练武还算勤勉,处事也稳重。这次娶的是伏牛派贺掌门的千金,门当户对,老夫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王家俊听了,凑过来道:“爷爷,您可別忘了,孙儿当年成亲,您也是这般说的。”
王元霸瞪了他一眼:“你?你当年要不是你爹逼著练功,整日游手好閒,能娶到你媳妇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家俊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爷爷,当著姑父的面,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王菁在旁边幸灾乐祸:“大哥,你活该。”
王家俊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王仲强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別闹了。家俊,去催催后厨,晚饭备好了没有。”
王家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家宴菜餚丰盛,气氛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王家驹对林平之颇为友善,两人年纪相仿,聊得投机。王家俊成婚已三年,行事比弟弟沉稳些,也凑过来说起洛阳城里的江湖軼事,不时给弟弟妹妹们添茶倒水,一副大哥做派。王菁坐在王夫人身旁,却不安分,不时插话点评,声音清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时不时往林平之那边瞟一眼。
家宴持续一个多时辰方散。王元霸年事已高,略显疲態,王氏陪父亲说了会儿话,一家人才告退。
回到听云轩,已是亥时,林平之仍沉浸在兴奋中。
林震南温声道:“你外祖父的指点要好好琢磨。他隨手指点,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数十年功力精髓,你若能领悟一二,对武功大有裨益。“
“孩儿明白。“林平之认真点头。
一家又说了会儿话,各自安歇。
夜深人静,林震南在外间榻上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內息。真气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这一路行来,他时时以温和內力温养经脉。加上陈天河所赠的温补丹药,受损的经脉不仅癒合如初,竟比受伤前更坚韧了几分。真气运转之间,滯涩感已然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圆融通畅之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目光清亮。
伤势,已经完全恢復了。
不仅恢復,內力的运转速度和持久力,较之受伤前甚至略有精进。这一次重创,倒像是將经脉重新锤炼了一遍,去芜存菁,反而因祸得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修竹之上,竹影摇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