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利被林奕这一问,只觉得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沉痛,有焦虑,也有隱隱的恐惧。
在座的这些各部门负责人,哪一个不是一天一夜没合眼,哪一个不在心里默默祈祷著最后的数字能比预想的少一些、再少一些。
可现实就是现实,谁也改变不了!
周广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
他抬起眼,用一种儘可能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向林奕作出了最后的匯报,说道:
“县长,经初步核实,本次事故的遇难者,共……共有二十一人。”
“目前,还没有搜救到任何的倖存者。”
二十一人。
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林奕听到这个数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一向沉稳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沉痛和悲慟。
而帐篷里的其他人,脸上同样也露出了悲痛且无力的表情。
二十一人,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统计数字,而是二十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们或许是某个家庭里顶天立地的丈夫,或许是某个孩子嘴里每天盼著回家的爸爸,也或许是某对年迈父母膝下唯一的依靠。
现在,这二十一个家庭全都被毁了——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爸爸,白髮苍苍的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失去了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面对这二十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政府又该怎么对他们做出交代?
想到这里,林奕只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一个念头,二十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
妻子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爹,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县长都是如此,其他人就更不敢开口了。
一时间,帐篷里安静、沉寂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大家只是僵立在原地上,目光开始不由自主走神。
过了好一会儿,林奕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口问道:“名单……都核实清楚了吗?“
“基本清楚了,还有两三个身份需要家属辨认,但是……人数基本上是定了。”周广利低著头回答道。
林奕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沉声做出指示说道:“上报吧!给县里上报吧!”
……
两天后。
2006年2月24日这天。
鑫源金矿的救援行动,在一片沉重压抑的气氛中正式宣告结束。
最终的救援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比最开始核实的,又多了两个。
本次矿难事故,共找到遇难者遗体二十三人。
二十三名矿工,无一倖存,全部遇难。
这个消息传回县里的时候,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都像是被一层阴云给笼罩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救援结果出来的当天,县委书记顏若水便立刻下令,组织召开县委常委紧急会议。
接到县委办通知的时候,林奕正在云岭乡的一个村子里,走访看望遇难矿工家属。
他从一户人家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韩烈吩咐说:“回县城。“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后,终於才赶回到了县城。
而林奕在车上闭著眼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閒著,补偿標准怎么定、调查组怎么组、责任怎么追,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在常委会上拿个说法。
……
当天下午两点钟,武平县十一名县委常委,全部齐聚在县委小会议室里。
县委书记顏若水、县长林奕、县委副书记魏成俊、县纪委书记蔡志霖、常务副县长宋平顺、县组织部长田广生、县宣传部长江树森、县政法委书记陈敬平、县人民武装部政委赵卫东、县统战部长耿建华、县委办主任吴庆和,十一个人,一个不落,全都准时参加了本次常委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压抑,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面前都摆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还散发著墨粉余温的矿难事故遇难者名单。
那张薄薄的a4纸上,密密麻麻地印著二十三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戛然而止的生命。
会议开始之后,先由县委书记顏若水主持会场纪律。
他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用一种不紧不慢、公式化的语调做了一段简短发言,说道:“今天这个常委会,专题研究云岭乡鑫源金矿,事故的善后处理和责任追究问题。”
“事故的情况,想必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但具体情况,还是请林奕同志给大家通报一下。”
“林奕同志,这几天一直在一线负责指挥整个救援行动,情况最清楚!”
说完之后,他便將目光转向了林奕,示意由林奕来向常委会匯报,这次矿难事故的救援情况。
林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颳了鬍子,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密布著还没有消退的红色血丝,眼眶微微凹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天前清瘦了一圈。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稿子,就那么站在会议桌前,目光沉痛而严肃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位常委,然后强忍著心头那股翻涌的愤怒和悲痛,缓缓张开了口说道:
“同志们,截至到今天早上六点,云岭乡鑫源金矿的事故救援工作,已经基本全部结束了。”
“最终確认——被埋在井下的二十三名矿工,全部遇难。”
说到这里,林奕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说道:“二十三个人啊!”
“最大的五十二岁,最小的才十九岁,刚下井不到半个月。他们是谁?他们是二十三个家庭的顶樑柱,是二十三个女人的丈夫,是几十个孩子的爹,是几十位老人的儿子。现在,天塌了!”
林奕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愤和沉痛,继续说道:“这些遇难的矿工们,大多都是周边几个村子里的人。”
“我已经去调研过了,那些村子都是穷得叮噹响,男人下井挖煤,女人在家种地带孩子,老人看病、孩子上学,全家老小的嚼用,全指望著那井下千把块钱的工资。”
“现在人没了,那些孤儿寡母,还有那些白髮苍苍的老人,他们又该怎么活?孩子的学费怎么办?老人的医药费怎么办?地里的庄稼谁来种?冬天的煤谁来拉?”
“以后逢年过节,別人家热热闹闹,他们家冷冷清清。”
“这些问题,我现在都不敢去想,只要一想起来,我就感觉到痛心、愧疚!”
说到这儿,林奕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他抬起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会议桌的桌沿上,震得面前的茶杯盖都跟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碰撞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就因为云岭乡政府的不作为,他们明知道那个金矿有安全生產方面的问题,明知道那个矿井早就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却还是姑息纵容、视而不见,才最终酿成了今日这场惨剧发生!”
“二十三条人命,二十三个家庭,就因为他们的失职,就因为他们的不作为,就这么没了!”
林奕说完,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小会议室里每一张神色凝重的脸。
他的目光在顏若水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便移开了,落回到所有常委身上,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发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迴避的灵魂质问,说道:
“同志们你们说,这个责任,我们该不该追究?”
“我们该不该,为那二十三个家庭,做出一个交代?”
说完这些话后,林奕脸上带著余怒未消的表情,缓缓地坐了下去。
然而,小会议室里那股高压凝重的气氛,却並没有隨著他坐下而有丝毫的降温。
在场所有的县委常委们,包括县委书记顏若水在內,面色都是十分地沉重。
虽说,他们早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这次事故的遇难者人数,可是在经过林奕这番当面的、字字泣血的匯报之后,他们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沉重。
这可是二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背后还牵扯著二十三个老弱妇孺的家庭。
现在这些家庭一下子失去了家里的顶樑柱,对於每一个家庭来说,都无异於雪上加霜、灭顶之灾。
这个问题要是处理不好的话,他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恐怕全都要吃上级的板子。
想到这里,大部分县委常委对云岭乡政府、以及对云岭乡党委书记张金山的观感,已经从『办事不力』上升到了『憎恶』的程度。
就是因为张金山这个混帐东西,才给他们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让他们不得不替这个混蛋背起这个天大的责任来。
见在座的常委们全都沉著脸不吭声,林奕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里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果决和力度,说道:
“同志们,现在救援行动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善后措施。”
“我提几个意见,咱们大家共同来补充商议一下,看可不可行。”
“第一,关於遇难矿工家属的抚恤补偿。”
“民政局、劳动局、財政局,三家今天下午就联合成立工作组,明天一早进驻云岭乡,立刻启动补偿程序。”
“另外,我特別强调一点,这二十三个家庭,情况各不一样,所以在补偿方面、政府绝对不能搞一刀切。”
“有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女人没工作,孩子还在上学,老人常年吃药,有的可能家里还有个兄弟能帮衬一把。”
“工作组要一户一户给我摸清楚底数,对那些孤儿寡母、丧失主要劳动力的困难家庭,补偿標准要適当倾斜,该上浮的上浮,该额外补助的额外补助。”
“绝不能让人家男人没了,日子也过不下去,把人往绝路上逼,戳我们人民政府的脊梁骨!”
“第二,关於事故责任的追查。”
说到这里,林奕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起来,目光如刀锋一般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不容置喙地说道:
“纪委和检察院牵头,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
“就查一件事,鑫源金矿的安全生產问题,乡党委政府为什么视而不见?”
“乡党委书记张金山,和鑫源金矿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输送、权钱交易?”
“这次要一查到底,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到哪一级,绝不姑息!”
“第三,关於鑫源金矿的负责人。”
林奕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政法委书记陈敬平,沉声吩咐说道:
“敬平同志,会议结束以后,你去安排一下。”
“让公安机关和检察院立刻介入,对鑫源金矿的矿主和主要负责人採取刑事强制措施,该立案的立案,该批捕的批捕!”
“非法安全生產、重大责任事故……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依法从严从重处理!”
说到最后,林奕双手撑著桌沿,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他的目光沉沉地、一个一个地从在座每一位常委的脸上扫过,最后用一种不容商量、掷地有声的强硬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同志们,二十三条人命,二十三个家庭,这笔帐——必须有人来还!”
“该给老百姓的,一分钱都不能少,该追究责任的,一个人也跑不掉!”
“这就是我,作为武平县县长的態度!”
说完这些话后,林奕才缓缓地侧过头去,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顏若水,语气不卑不亢地询问道:
“书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