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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等了这么些天、也忍了这么些天。可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反倒有些恍惚了。
“书记，您的意思是，我这边可以动手了。”林奕下意识地进行確认道。
郑东方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原话：“可以动手了，但具体怎么去做，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通话结束之后，林奕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
他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堆里，脑子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忍了这么些天，现在终於能对云岭山的问题，进行彻底的清算了。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清算，武平县只是一把打开魔方的钥匙。
真正的大戏，不在他这个小县长的办公室里。
而在省城，在那些他暂时还够不到的高层博弈之中。
终极的较量和博弈，还是在省城里面。
而这次博弈的主角，也不是他林奕，而是莫志远。
这將会是莫志远在南江省的谢幕演出。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莫志远都要带著一身爭议离开南江，回京述职。
运气好的话，还能在京城某个部委谋个閒职，体面收场。运气不好，那可就真的是彻底退下来了。
想到这里，林奕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伸手抓起桌上座机话筒，想了想，又放下了。
有些事情，他也是在前些天和家里通话的时候，经过父亲林宏远的点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的。
那天晚上，林宏远在电话里说了很多。
林宏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跟他分析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数学题：“小奕，你以为这次只是你们省里的事情，你把格局看小了。”
“南江省的各种乱象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本土派和省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中枢也是早就看在眼里。”
“之所以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时机不到。”
“前几年，你莫叔叔空降南江省履新任职，本身就是带著中枢的使命去的。”
“这盘棋，在你还没去南江之前，就已经开始下了。”
林奕当时听到这番分析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自己当初接到调令时的踌躇满志，想起自己刚到武平时的满腔热血，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去当一把尖刀的。
可经过林宏远的点拨，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他並不是尖刀，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放在关键位置上、混淆视听的棋子。
林宏远在电话里没有安慰他，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觉得自己当棋子委屈了？”
“我告诉你，能被当做棋子，那代表你有这个价值。”
“你莫叔叔是什么人？他敢用你，不是因为你自己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你姓林。”
“也正是因为你是林家人，所以才有上桌的资格。”
“但上了桌，能不能站稳，还得看你自己的表现。”
林奕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一阵，才向林宏远发问说：“爸，这次博弈结束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如果不出意外。”林宏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回道：“应该是你宋怀民叔叔。”
“怀民叔叔？”
“嗯。”林宏远轻嘆了一口气，说道：“你莫叔叔之所以要以身入局，亲自操刀来洗南江省这盘棋。他是在消耗自己今后的政治生命，来给你怀民叔叔铺路。”
林奕当时都愣住了。
“可是……这样一来，莫叔叔自己怎么办？”
“他？”林宏远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他这辈子，恐怕就止步於省部级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率先掀桌子的人总要付出代价。这些责任，最后都得他来担。”
林奕握紧了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那通电话最后说的话。
“小奕，你记住，没有哪个家族能够永远处於巔峰。”
“你爷爷在的时候，林家还能稳得住。”
“可一旦你爷爷的身体，哪天要是撑不住了……你告诉我，林家又该怎么办？”
林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时候別说外部力量的窥伺，咱们自己內部，恐怕都要稳不住了。”
“你小叔是什么心思，想必你心里也有数。”
“你爷爷在的时候，大家都还能和和气气的，可老爷子能护著这个家多久？”
“所以，你明白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了吗？”
林奕记得自己当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明白。
林家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他林奕就是这个家族未来的旗帜。
他如果能突围而出，林家还能再撑一两代人。
他如果冲不上去，林家衰落没落，就是无法避免的事。
到时候，说不定还不如莫家现在这个情况呢！
至少莫家还有个宋怀民能接过莫老爷子的旗帜。
此时此刻，林奕坐在武平县的办公室里，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旋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了一个號码，下达命令说道：“国栋，时机已经到了，你那边立刻准备开始行动吧！”
……
与此同时，南江省委大院，一號別墅內。
温芸卿坐在沙发上，看著正在整理文件的莫志远，眼中带著一抹毫不掩饰的心疼。
“志远。”
莫志远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手中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你就非得要这么做吗？”温芸卿的声音很轻也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似的，带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不甘。
莫志远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温芸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柔声说道：“怀民年龄也不大。”
“就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也还是有机会的。”
“可你要是把得罪人的活全乾了，你可就真的……真的只能彻底退了。”
温芸卿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莫志远看著妻子的脸，目光柔和下来。
他轻轻把自己的大手覆盖在温芸卿白皙的手背上，语气很轻鬆地说道：“彻底退了就彻底退了唄！”
“正好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可以好好陪陪你。以前你一直嫌我忙，嫌我顾不上家。这下好了，以后天天在家陪你，你可別嫌我烦。”
温芸卿咬紧了牙，眼中闪过一抹不甘心：“可是……”
“芸卿！”
莫志远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那双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眼睛里，射出两道不容置疑的目光。
温芸卿被他这么一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对老爷子有意见，也觉得老爷子对我这个长子不公平。”
莫志远的声音缓下来，像是在跟妻子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
“不管是老爷子，还是我，甚至是怀民，我们首先都是莫家的人，要优先考虑家族的利益得失，接下来，才能考虑我们自己。”
温芸卿的眼眶红了。
莫志远握住她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说道：“莫家现在没有可以容错的机会了，而怀民是家族未来唯一的希望。”
“所以你说，我这个当大哥的，做出这么一点儿牺牲来，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怀民能够顺利接任我的位置，他往上衝刺的机会就越大。”
“而且，如果怀民能来南江省任职的话……我也不用担心小奕没人照顾了。”
温芸卿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別过头去。
说到这儿，莫志远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坚决起来，说道：“所以这次得罪人的活，我必须要干。”
“而且必须要帮著怀民，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们，好好清理掉一批才行。”
他说完，鬆开了妻子的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中|央巡视组的大部队，已经在飞来南江省的路上，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必须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內，查缺补漏，以免出现一些他意想不到的意外。
……
当天下午三点，云岭乡，鑫源度假山庄內。
葛少辉穿著一身休閒的亚麻西装，一路引著县委办主任吴庆和在山庄里四处参观。
“吴主任，您看前面那片大竹林。”
葛少辉指著远方一片鬱鬱葱葱的翠绿，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介绍说道：
“等到太阳升起和夕阳落下的时候，整片竹林就会镀上一层鎏金之色。”
“从我们这个视线角度看过去，简直就是在欣赏一幅会动的风景画，別提有多壮观和美不胜收了。”
吴庆和顺著葛少辉手指的方向，隨便瞄了一眼。
说实话，他心里对这些山水风景之类的东西，並不怎么感兴趣。
山山水水，看来看去不都一个样？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拿捏得很到位，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讚嘆，连连点头道：“是吗？”
“那我等会儿可得好好欣赏欣赏，葛总你口中这个美不胜收，到底有多漂亮。”
葛少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出神入化。
他一眼就看出吴庆和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其实对这些自然风景没什么兴趣。
於是他笑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曖昧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吴主任，我们这里可不光是风景漂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地往山庄里瞟了一眼：“人嘛，也是很漂亮的！”
吴庆和听到这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葛少辉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今晚的餐后节目，我都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放心，绝对包你满意，不会让你失望的。”
吴庆和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嘛，这才像话！
相比那些风吹日晒的自然风景，他还是更喜欢漂亮女人身上的那些『风景』。
又-白又-嫩的，看著就让人赏心悦目。
吴庆和轻咳了一声，正要说两句场面话来掩饰一下心里的蠢蠢欲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跑。
听到这声音在耳边响起，葛少辉和吴庆和同时回过头望去。
来人是一个女人。
长得很漂亮，一头大波浪捲髮隨著跑动的动作在肩头跳跃，身上穿著一套剪裁极为合身的职业套裙，裙摆很短，包裹著两条修长白皙的腿。
胸前的衬衫扣子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匆忙，少扣了一颗，隨著她急促的呼吸，那片雪-白的起伏若隱若现。
吴庆和的眼神下意识地在那片起伏上停了一秒，隨即才认出来人。
这是葛少辉的私人秘书，叫陈丽娜。
整个武平县官场上的人，多少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她是葛少辉的文职秘书，也有人说她其实就是葛少辉包养的金丝雀，还有人说她替葛少辉打理著好几处见不得光的產业。
总之，这个女人不简单。
陈丽娜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硬生生剎住脚步，对吴庆和挤出一个笑脸，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不过那笑容却是很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透著僵硬。
然后她立刻转向葛少辉，语气急切地说道：“老板，公安局来了很多人，就在前厅。他们说……说要见您。”
葛少辉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向了吴庆和，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吴庆和也是一脸懵圈，显然也是不清楚，公安局的人为什么会找上葛少辉。
就在葛少辉和吴庆和，有些搞不明白，公安局突然登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之际？
一群身穿警服、气势凛然的警察们，在当机立断控制住，几名山庄保安的故意推搡纠缠后，快步从远处走了过来。
葛少辉看到一大群警察，正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心中已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可是现在他就算想避也避不了了，更不可能做贼心虚转身就逃，所以也只能把希望放在吴庆和身上，希望吴庆和能够镇住这群来者不善的警察。
而吴庆和此时也看清了，带队的那个警察是谁，竟是县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孙国栋。
“常务副局长竟然亲自带队出警？县公安局这是想要干嘛呀？难不成是要……”
吴庆和在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后，额头上顿时不禁冒出了一阵冷汗来。
与此同时，孙国栋已经带著十几名县公安局的干警，来到了葛少辉和吴庆和的面前。
吴庆和赶紧张口问道：“孙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ps：4000字大章，不分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