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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东方缓缓放下手中的调查资料，后背靠进椅背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一时间，这偌大的办公室中，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常百里站在原地，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这件事太大了。顏若水毕竟不是一般人，那是武平县的县委书记，是省里某些人安插下去的重要棋子。动他，就意味著要彻底和对方撕破脸。这个决心，必须由郑东方这位市委书记亲自来下。
足足过了十几秒。
郑东方拧著眉头又思索了片刻，终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常百里身上，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顏若水只是一个马前卒而已。”郑东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篤定说道：“我们现在动他，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说著，郑东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沓厚厚的调查材料，继续往下说道：“而且，动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能因小失大，丟西瓜去捡芝麻。”
“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来执行吧！把主要精力放在蒋曼青的身上。”
“只要能从她身上打开突破口，武成刚就插翅难逃。”
“武成刚一倒，他底下的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的。”
说到这里，郑东方的话音顿了一下。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变得格外郑重起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对常百里叮嘱道：“还有……”
郑东方郑重其辞地说道：“近段时间，你对武平县那边多关注一些。”
“如果林奕同志在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在不违反组织规定的大前提下，你就帮他办了吧！”
常百里听到这话，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看似隨意地应了一声：“好的，书记，我记下了。”
然而他嘴上虽然应得平淡，心里面却是忍不住掀起了一阵波澜。
郑东方这位市委书记，对林奕的偏爱之心，简直就是赤裸裸地不加掩饰。
不过，常百里转念一想，林奕也的確值得郑东方这份偏爱。
拋却身份背景不谈，单说林奕的个人能力，也確实是没得黑。
临危受命到武平县履新任职，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前任县委书记苟种文和当地那个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贺震山，一顿嘎嘎乱杀，收拾得乾乾净净。
这种手腕，这种魄力，放在同龄人当中，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虽然林奕能做出这种成绩，和自己的家世背景脱不开关係，但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世家子弟，都有为民请愿之心的。
像林奕这种品德高尚、愿意俯下身子为老百姓做实事的人，在世家子弟当中，绝对算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了。
更多的那种世家子弟，只怕是寧愿把手中的权力和关係拿去变现，也不愿意为百姓们多出一分力。
在那些人眼中，老百姓不过是一群乡下的泥腿子罢了，根本不值得他们高看一眼，更別说是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老百姓造福了。
基於以上种种原因，常百里个人对林奕的观感也非常好。
即便没有郑东方这层关係，他也很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內，为林奕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
与此同时，南江省委大院，省长办公室中。
常务副省长赵礪峰坐在省长苏鸿声的对面，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摆著两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顏色深褐，显然已经泡了很久。
此刻赵礪峰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宇之间更是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脸上神情十分凝重地说道：“省长，这次中枢不打任何招呼，就往我们南江派下来巡视组，我看是来者不善啊！”
苏鸿声后肩深陷在宽大的沙发背上，眉宇之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语气回道：“中枢对我们南江省有意见，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是没想到，这次动作会这么大，竟然把童书记都给派下来了。”
说到这里，苏鸿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力感说道：“看来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听完苏鸿声这番话，赵礪峰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中枢对他们南江省有意见。
这些年来，南江省的本土派力量根深蒂固，对中枢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政策，明里暗里搞软性对抗，这在上层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也正因为如此，中枢才会把莫志远空降到南江省，让他把省人大和省委书记一肩挑，意图就是要用这把锋利的刀，切开南江省这潭死水。
而莫志远也不负中枢所託，在任这几年，明里暗里不断打压本土派势力，让他们这些人处处受挫，狼狈不堪。
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莫志远马上要回京了。
他们眼看著苏鸿声有机会顺利接任省委书记，结果中枢现在又冷不丁派了巡视组下来，而且还是由中纪委的副职领导亲自带队。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让苏鸿声平稳接班的意思。
反而，有点像是要在换届之前，先动一动刀子的架势。
想到这里，赵礪峰心里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就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说道：“老苏，你说……这次中枢派巡视组下来，会不会是和莫志远有关？”
苏鸿声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著赵礪峰。
赵礪峰吞了口唾沫，继续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他想要临走之前，再给你使一使绊子，不让你顺利接他的班？”
听到这话，苏鸿声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隨即又缓缓地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地回答道：“不管到底和莫书记有没有关係，巡视组都已经来了。眼下我们再去纠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意义了。”
苏鸿声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中枢这次对我们南江省的决心到底有多大。是真要把我们这些人，全都给摁下去，还是说，只是想要给我们一个警告而已。”
赵礪峰嘴唇动了动，正想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放在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座机电话，突然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苏鸿声听到电话铃声响起，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这部红色座机，是內部专线，非重大紧急情况，绝不会在深夜响起。
他和赵礪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闪过了一丝不安。
苏鸿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起听筒放在耳边，沉声说道：
“喂，我是苏鸿声！”
下一秒钟，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秦策邦那焦急万分的声音，几乎是炸雷一般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省长，不好了！就在刚刚几分钟之前，吴敬泽主动去找中央巡视组，投案自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