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昊是被一阵吵闹声给吵醒的。
他赶紧穿上衣服,隨便洗了把脸,把手机塞进裤兜,就匆匆走出宿舍。
楼下的值班室里,一个女人在那里哀哀地哭,所长刘正清站在一旁,气得跟吹猪似的。陈昊可不是个愣头青,他瞟了一眼刘正清,见刘正清正在规劝那个女人,就紧走几步绕过了值班室,来到院子里,正巧看到小江在院子里洗漱,他就向小江走过去。小江说那女人是老鬼的妻子,说他家老鬼死得惨,让派出所的抓紧破案,快点抓住那个挨千刀的,她要给她当家的报仇。
一听说女人竟然是老鬼的妻子,陈昊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小江刷过牙,就问陈昊吃早饭了吗?
陈昊说还没呢。
小江就说:“镇政府的食堂在后面的一楼,赶快去吃,去晚了就没了。”停了停,小江又补了一句,“街对面的有个包子铺,镇食堂要是没早饭可以到那里去,包子也不贵,包子馅牛肉猪肉和粉条的都有,老板娘也爱乾净。”
陈昊答应著,正要到镇里的食堂去,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问江倩:“美女,你不是要我请客吗,那我就请你吃凉粉吧,当街口的那家怎么样?”
江倩一听,头马上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得得,张大帅哥,我寧可饿死,也不吃那家的凉粉,那摊主脾气怪得很。”
陈昊脚步顿了一下。
小江没察觉,自顾自地说:“老鬼生前倒是常去那家,两个人关係很好。自从前两天老鬼死后,那摊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了谁说话都带刺,见了谁都爱搭不理的。”
“你说,老鬼常去?”
“嗯,几乎每天都去,雷打不动。”小江把刷牙工具放进一个袋子,接著说,“老鬼那个人吧,看著抠,其实也不差那几个钱,就是喜欢跟老板聊閒天。”
在去镇食堂的路上,陈昊脑子里已经把几条线串在了一起——凉粉摊、老鬼、那条简讯。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繫,只是他还没找到那个连接点。
从镇食堂吃饭回来,女人已经走了。
所长刘正清去镇里开会去了。陈昊就继续整理旧档案。
小江抱著一摞新文件进来,放在桌上,闻到屋子里有烟味。
就马上问道:“张哥,你抽菸了?”
陈昊看小江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昂!”
小江小脸马上变了,小声劝诫陈昊:“以后可千万別再抽了,要让所长看见,非骂你不可,我看骂你都是轻的,他敢用脚踹你。”
陈昊不解地看著江倩。
小江又说了一句:“张哥,你不知道吧,咱们档案室以前著过火。”
陈昊抬起头。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我也是听说的。”小江压低声音,“烧了一批老案卷,上面来人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名堂。不过有人说,老鬼早在那之前就把关键的东西复印了,不知道藏在哪儿。”
陈昊心里一动。
这时,小江手机响了,有人催小江快下去,有人在户籍室等著办证呢。小江答应了一声这就下。
临走,她又好心提醒陈昊,“对了,后院垃圾桶今天下午要清,你要是有什么不要的赶紧扔。”
后院垃圾桶。
陈昊等到中午院子里没人了,才慢慢吞吞晃到后院。
垃圾桶靠在墙角边,盖子半掀著,苍蝇嗡嗡乱转。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烂菜叶、废纸、碎玻璃,还有一堆被揉成团的档案废页。
他伸手翻了翻。
废页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登记表,日期很旧,纸张发黄。他翻了快十分钟,忽然目光停留在一截烧焦的旧相片上。
照片只有半张,边缘已经焦黑,。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后,又捏著边角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长发,眉骨很高,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半边被烧掉了,但能看出五官轮廓很清晰,应该是个长相不错的女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原子笔写的字,笔跡潦草,但隱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女记者,十年——”
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
陈昊盯著那半行字,心跳忽然加快。
女记者。十年前。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张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一直在盯著镜头外的什么人。
他把照片夹进烟盒纸里,塞进口袋,又把垃圾桶翻了一遍。確认没有更多东西了,这才慢慢站起来。
就在他刚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陈昊转头,只见刘正清站在身后不远处,他看著他,脸上露出不冷不热的笑。
“小张啊,档案室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那行,正好有个事。”刘正清走过来,把手里的菸头弹进垃圾桶,“你先別管档案了,街面上缺人手,你先去巡逻几天,熟悉熟悉棋盘镇的路面情况。新人嘛,应该到底下多走走。”
陈昊明白,刘正清说的底下是让他多到街上走走,到村子里转转。
陈昊看著他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商量。
“行。”
“那下午你就找老马领装备。”刘正清看了看他腰间的衣兜,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腰背微微佝僂著,那串蜜蜡手串在袖口下若隱若现。
下午三点,陈昊换上巡逻服,带上单警装备,就跟著老马去棋盘镇的南北大街上走了两遭。
老马是个话嘮,一路上不住地嘟嘟囔囔,不断点评著街边的店铺——“这是苏家的酒吧,別去惹事”,“那边修车铺是刘头的亲戚开的,有事绕开”,“菜市场那个卖鱼的,欠了一屁股赌债,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闹”。
陈昊一边听著,一边点头,目光却在街道两侧的门面上不住地逡巡著。
老鬼说得对,棋盘镇的水,的確很浑。
两人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一阵马达轰鸣声远远传来。
陈昊举目一望,只见一辆法国v8f四轮顶级定製摩托车横衝直闯而来。
骑手是个长头髮的女人,穿黑色皮衣,车速很快,在窄巷里几乎是贴著墙走。她在距离陈昊不到三米的地方一个急剎,停了下来。
她摘下头盔,骄傲地甩了甩头髮,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昊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间带著傲慢。她打量了他几秒钟,没说话,又重新戴上头盔,油门一拧,摩托车轰鸣著从他身侧擦了过去。
陈昊站在街边,能感觉到摩托车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掠过小腿。
老马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没见过吧,这辆法国进口的v8f售价三百多万哪,乖乖,一个轮子都顶咱们一年的工资。”
“这女人是谁?”陈昊问道。
老马一脸的惊奇:“你不认识她?苏老大的闺女,苏蕎。”
陈昊没接话,但他记住了那张脸——高冷,带著审视的意味,
刚才她看他的样子,像在打量一枚新棋子。
傍晚,巡逻结束。
陈昊把装备还回去,没有立刻回宿舍。他沿著棋盘镇地图上的街道,向记忆中的那条路——鸽望路走去。
“北城县棋盘镇鸽望路15號”
这是临来的时候,梁建军塞给他的一个地址。
他不知道梁建军给他这么个地址是什么意思,梁建军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是他告诉你了,你就会相信;同样有些事情不是你问了他就告诉你。或者说即便他告诉你了,里面可信的成分到底有多少。
一个臥底如果隨隨便便相信別人说的话,那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陈昊穿过三条巷子,拐过一个废弃的菜市场,终於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尽头看见了一栋二层小楼。
小楼已经废弃很久了,墙壁上的白漆剥落殆尽,露出灰褐色的砖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木板边缘长出了青苔。
但门锁是新的。
看来,梁建军还是给了他惊喜。
陈昊蹲下来,装作繫鞋带的样子,他眼睛的余光向后看了看,確认没有人跟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站在门前,仔细地检查著,果然,他最后有了发现,在门缝底部偏里,他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露出了一个角。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了几次,才夹住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很明显,纸条对摺过,看成色,像是从小孩子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又蠢又难看:
“別相信。”
陈昊把纸条放进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四下望了望,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夕阳斜照在棋盘镇南北大街的两层门面上,在街道上拉出一道道暗影。
“別相信。”,这话说的,如同云里雾中?
別相信什么?
还是……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