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四合院之后,日子一天天稳下来。黄博白天拍戏,晚上在拾光里驻唱,小欧落实酒吧开业准备。但顾錚渐渐注意到黄博有些不对劲——好几次坐在石桌旁发呆,手里捏著棋子半天不落。
周六晚上,顾錚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铺了张棋盘,黄博坐在对面,捏著一把黑子,借著月色隨手落了一颗——落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把自己两条线全堵死了。
“说吧,片场的事还是家里的事?”顾錚把那颗臭棋捡进棋盒,靠回椅背。
黄博沉默了一会儿,把棋子哗啦倒进棋盒。“我妈之前打电话,说北京不是我们这种人待的地方,跑了这么多年龙套也没跑出名堂,还让小欧跟著我受苦,不如回青岛开个小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黄博低下头,“以前在地下室,每天早上醒过来就告诉自己——再撑一天,明天有可能不一样。后来遇到你,又搬进这院子,演了《黑洞》,驻唱也马上有固定场子。但我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北京太大了,我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跟这里没什么关係。”
顾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以前跑龙套一场多少钱?”
“一百块,有时候五十,管盒饭。”
“《黑洞》里刑警小刘拍了几场?”
“十一场。有三场是虎导特意加的。”
“他为什么加戏?不是因为你是我朋友,是你演得好。”顾錚把茶杯搁在棋盘上,“虎导下部戏给你定了重要配角,戏份翻了一倍,陈到名让你隨时去问他剧本,高唬和我隨时和你喝酒。有戏拍,有歌唱,有地方住,有朋友罩著,有梦想——你回青岛,这些能带走几样?”
黄博盯著棋盘上的残局看了很久。那颗被他隨手丟下的黑子还孤零零地躺在格子线外,像一个走错了方向的脚印。然后他拿起一颗白子,放在那个被堵死的角落旁边——不是认输,是重新开局。
“我知道该怎么说了。就说我在北京有个兄弟,管吃管住还管骂人。她要是不信,让她来北京亲眼看看这院子,看看我上台唱歌。”
顾錚咧嘴一笑,把棋盒往他怀里一塞:“到时候让你妈住中院空厢房,咱自己的地方。还有,可不能说我骂你,这是精神引导。”
顾錚重新坐下,把凉茶倒了。头顶海棠青果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靠在藤椅上,心想这院子確实活过来了——不只是砖瓦活了,是住在这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把根扎了下去。
“我得给她回个电话。”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顾錚靠在藤椅上,端著茶杯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隨意。
黄博从兜里掏出手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屏幕上有道裂纹,是高唬淘汰下来给他的。他翻开盖子,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回拨键。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
“妈。”
小欧大概是在前院听见了他打电话的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到月亮门边,手里还攥著盘点库存的笔记本。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著石桌这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黄博的表情很平静。他低著头,手指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划拉著,偶尔“嗯”两声,偶尔笑一下。后海的晚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海棠叶吹得沙沙响,隔壁的歌声隔著两道墙隱隱约约地飘过来,像一层柔软的底色。
“妈,你听我说。”他打断了电话那头的絮叨,语气不急不缓,“我在北京有地方住了。不是地下室,不是出租屋,是一个四合院——后海边上,院子里有棵海棠树,我和小欧住的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顾錚低头喝茶,假装没在听,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借住,是家里。我们几个人住一个院儿,高唬也在这儿,还有顾錚——就是上次你问的那个老乡,院子是他的。他在前院开了个酒吧,我晚上在那儿驻唱,小欧在店里当经理。不是打工,是当经理,管帐管人,工资比我在剧组当配角还高。”他说到这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不是炫耀,是一个在外面漂了太久的人,终於能跟家里报一声平安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笑。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大了些,黄博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笑著往后躲了一下:“真的没骗你。你要是不信,我给你寄照片——算了,照片也看不全。你跟我爸什么时候有空,来北京看看。路费我出,住的地方现成的,中院还有空厢房,顾錚说了,专门给你们留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有点哑。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於能说出这句话了。他终於不用再在电话里含糊其辞地说“挺好的”“还行”“不用担心”,终於不用再把小欧推到镜头外面、把地下室的潮湿霉味藏到通话结束之后。他终於能让父母来看看他的生活——不是他编造的生活,是真实的、推开窗就能看见后海的安稳生活。小欧靠在海棠树下,手指把笔记本的边缘捏出了褶皱,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她看著黄博把手机贴在耳边、跟母亲说“路费我出”的样子,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带她回青岛,他母亲偷偷把她拉到厨房,塞了个红包给她,说“你们在外面要好好的,不行就回来”。那时候他们住在地下室里,她把红包藏在了枕头底下,有一次交不起房租,拿出来数了好几遍。她知道那个红包不能动,那是老人家攒了很久的,不是给他们的,是给“他们能过好”这个念想的。现在这个念想终於变成现实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好一阵子。黄博听著听著,低下头,用手指在棋盘上无意识地拨弄著那颗白子。
“嗯,我知道。以前你让我回去,是心疼我。现在不让你心疼了。”他顿了顿,“妈,我在北京混出来了。”
掛了电话,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手里还攥著那部破诺基亚,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归零。
后海方向传来一首新歌,旋律陌生,但那个醇厚慵懒的嗓音把每个字都唱得很清楚,像是专门唱给这个夜晚听的一首安魂曲。黄博忽然站起来,走到海棠树下,仰头看著那些藏在枝叶间的芽孢。小欧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从身侧牵起来,十指扣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后海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著湖水微微的腥甜和远处酒吧街的烟火气,把他们两个人的头髮都吹乱了。
“等妈来了,”小欧终於轻声开了口,“我做一顿青岛菜。鮁鱼水饺,辣炒蛤蜊——就是不知道北京的蛤蜊有没有青岛的鲜。”
“有。”顾錚靠在藤椅上,闭著眼睛接了句话,“后海菜市场有个卖海鲜的大姐,胶东口音,蛤蜊每天从青岛发过来。来了让博子带你去挑。”
黄博转过身来,看著藤椅上那个闭目养神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话说了就是轻的,不说反而重。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把棋盘上那局残局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语气诚恳又郑重:“錚子,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无花果树。青岛老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每年秋天结果子,甜得很。”
“种。”顾錚睁开一只眼,“跟海棠树隔远点,可以种你窗前,別抢养分。”
“行。”黄博用力点了点头。小欧在旁边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想起刚才电话里婆婆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你们好好的,等妈去看你们。”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遍,每回味一遍,嘴角就弯得更深一些。
高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三瓶啤酒,往石桌上一搁:“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要种树?种树得喝酒庆祝——这是我们青岛的规矩。”
“青岛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黄博皱眉。
“我刚定的。”高唬把瓶盖咬开,一脸理所当然。三个人都笑了。笑声穿过海棠枝叶,被后海的晚风带出去老远。
顾錚从高唬手里接过一瓶啤酒,用瓶盖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黄博手里的那瓶:“敬你在北京混出来了。明天会更好。”
黄博低著头,把啤酒瓶在手里转了又转,然后抬起头,眼底有光,比后海对岸的灯火还亮。“敬这院子。”他说。
“敬这院子。”三个人齐声说。三个酒瓶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给这个夜晚盖了个戳。头顶海棠枝丫在月光下微微摇晃,无花果树还没有种下,但根已经扎在这片土壤里了。